在副将还想插嘴时,萧京禧先一步开口:“战马在哪?”
副将还以为她想骑马,连忙想提醒这位十指不沾春阳水的娇嫩公主巡营步骤不是这样的,“公主,我们先去检阅阵法训练,再去马场跑马为好。”
早听闻这位公主骑术一绝,想玩玩或者炫耀一下也合理,不过军中可不是皇宫内院的跑马场,出了差错他们可承担不起。
萧京禧刚上马,勒住缰绳攥在手里,她从上方睨视过去,“你在教本宫做事?”
她惯常是一副温柔恬静好说话的模样,现在板起脸不怒自威,威压太盛,副将想不通养在深闺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势,一时忘了回应,愣在原地。
“将军,请带路。”青枝在一侧伸手示意。
副将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上马在前领路,这回不敢多嘴,叫李胜英在一旁投去不屑一瞥。
二十万大军中有一万七千骑兵,每人配备良种战马,除去外出巡查和正在训练的,马场还剩下一万三千匹马。
这些马以五百数各自为一栏隔开,方便计数。
现在闲下来的骑兵在给自己的马喂饲料、修蹄、洗澡,他们人数众多,并不认识端华公主,可也听过公主已在军营的消息,现下看见衣着贵气的女子,有将军侍女和侍卫相陪,他们便纷纷行礼。
军中各处都有规矩,非军令不聚集,见将领不围观,若无吩咐,以手中事务为先,所以骑兵们行礼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这正好方便了萧京禧。
“计数。”
铁骑做为最强冲锋战力,一向是军中着重关注的兵种,想要骑兵在战场上发挥作用,除了士兵本身的实力,便是马匹的优劣。
马匹要计数,马的优劣也要划分成不同等级分别计数,侍卫们五人一组有序分开,一万三千匹马数量太大,统计费时,趁这个空档,萧京禧下马走进马圈里。
食槽中有不少粮食,萧京禧一一捡起来看。
喂养一匹马的成本远高于一名普通士兵,战马的饲料分为主粮和草料,主粮以粟、菽、大麦、麸皮为主,草料就简单得多,鲜草和干草两种。
士兵们喂的主粮和草料基本五五分,现在食槽里不见主粮,草料剩的也不多,其中又以陈旧干草为主,马儿们都不吃,萧京禧在干草堆里捡到了些细小盐块。
“叫马夫和兽医来,不用全部,来一半就行。”萧京禧吩咐。
原本人为计数就已经让副将额头上捏了一把汗,现在听着公主的吩咐,又见公主亲自检查马的眼鼻齿,翻开被毛、触摸四肢,动作熟练不见生涩,他一个头变两个大。
青枝翻出去年一年户部拨给盘龙关的饲料辎重给萧京禧过目,她看的时候马夫和兽医也来了。
萧京禧让他们说说马匹的整体情况,青枝在一边拿纸笔记。
“让马政把他们的账目送去我住所。”萧京禧正在摸一匹白马的耳朵,它的主人站在一旁牵着马绳,一手搂住马脖防止马儿突然暴动。
萧京禧问他:“从前有人来这般查过吗?”
那名骑兵诚实摇头。
“公主实在细致。”李胜英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惊到,也不知是抱有稀奇还是赞赏开口道。
萧京禧神情一般,“军中不这样?”
“军中也这样,自己看自己记,来军中视察的大臣们倒不这样,他们带来的人自行去核对,大臣们都不会如公主这般亲自上手。”
要知道,马圈里的味道可不好闻,泥泞地上还堆积着不少来不及清理的马粪马尿,视觉触觉嗅觉三管齐下,一般人还真待不下去。
连洗手都要用十几种香料的贵女们,还能忍得了这种?她们连打马球的马儿都是洗干净后才能骑。
萧京禧心中默默重复“自己看自己记”这几个字。
呵,李胜英这个人呐,什么话都敢说,灯下黑。
这句话听着挺像夸她尽职尽责的,结果李胜英话头一转:“公主一定是爱马之人。”
萧京禧:“……我的马就是我从小养到大的。”
她继续往前走,副将和李胜英跟上。
今日只有半日时间,紧赶着看完这一圈,计数的侍卫们也呈上结果:存栏量共九千四百八十二匹,其中优等马五千一百九十九,良等马两千三百八十,劣等马一千四百五十三。
又按公母、马龄、颜色等分别报数。
侍卫念完,副将脸色也惨白,萧京禧看着他意味深长:“少了三千四百八十二匹马,这是被调到别处执行军务去了?副将还不去找找?”
她又接着问青枝:“去年军中视察是几月份?大臣是谁?总账在哪?查出来的马政数额辎重是多少?”
她哪里就是真不知道,她就是要青枝当众说一遍。
青枝道:“去年六月,闵大人被朝廷派来核查军中一切用度,总账上的确记载战马一万六千匹,各类饲料数目奴婢倒是不甚清晰,但绝不少于一万六千匹马的定量。”
户部是按照一万六千匹马给的粮草,马政的账目说没有余粮,每匹马的定量也不曾增多,那少的这些饲料去哪了?亏得孟主帅昨天还好意思给她哭穷。
“这还不到一年,既无战争有无病疫,马匹折损竟然高达四成。”萧京禧没有发怒,这句话叫听的人来说,她就只是在陈述事实,或者疑问。
这事与副将无关也有关,其中具细难以分辨,他只得道:“臣一定禀告主帅,彻查此事。”
青枝折好纸张,慢悠悠补充:“军中有位闵将军,和这位闵大人是一宗。”
公主都知道!
副将离开的脚步虚浮,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也不能随便拿个结果欺骗公主,公主什么都知道!
原先还以为公主此次来是为了南鲜流民一事,重点在边关哨口和百姓身上,他们的确做了些准备,却不知公主早已调查清楚,一来就抓了个准!
孟主帅得知此事后,以最快的速度绑了闵将军到公主门前请罪,结果出来的是瑞珠。
瑞珠穿着短衣长裤,头发扎起系住,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公主已经歇下了,知主帅定会来一遭,特让奴婢候着。”
孟光满腹草稿喂了狗,只能干瞪眼,“公主可有吩咐?”
“公主说她只是奉陛下之令前来监察军中近况,将最真实的结果禀告陛下,没有越权处理军中事务的资格,公主也相信孟主帅不知实情,所以一切事宜皆由孟主帅处置即可。”
又是这句话,孟光干拍手,想了想恼不过一脚踹在闵将军身上,还不够解气,把人拖走吊在广场中央,就这么晾了一夜。
第二日再来,孟光又吃了个闭门羹,这回青枝和瑞珠全部跟公主出去了,留个话的人都无,孟光拐了个弯去找江昱修,结果他也不在。
心里门清的孟光大骂:“这个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