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来的时机很巧妙,正是一年一度安阳商会和大雎商队互换有无的时间。
大雎缺少桑麻,连带着织造业都不发达,他们喜欢萧国织锦的美奂,每年要购入不少,这也催生了安阳的纺织业。
安阳百姓家中,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十岁总角,个个都有一双能织会造的好手。
仿造琴川,萧京禧等人先是在城中走了一圈,这一瞧就费了三四日的功夫,真是脚也走酸了眼也看花了。
几天走下来,众人最大的观感就是——安阳的女商户真是太多了,三步一个五步一群,毫不见怪。
青枝探听完消息回来,笑道:“这地方做生意,反倒是女子便宜,男子遭人嫌弃。”
“这是何缘故?”
“说起来,还是男人自己将自己的路走绝了。”青枝喝口茶润喉。
“大概七八年前,大雎的商队如往常般来取订货,偏那年气候反复无常,影响了蚕丝、麻、葛等的产量,成货只有往年的六成之数。”
“除去贡品,这个数量就更不足了,离大雎商队所要数目少了二成有余,这种情况,和大雎商量减少货物退掉定金都可,但偏偏当时的商会会长舍不得,用了陈年的旧布充数。”
“大雎人做事向来遵守言必信、行必果,这一下被发现了,哪能愿意?那年的生意就没做成,还痛斥商会会长鼠目寸光,断言安阳长此必衰。”
大雎人这话不假,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一方的商会能做出此等之事,后面哪还有信任可言?
萧京禧煮了壶新茶,拨给身边的江昱修,“这和后来的兴女商有什么干系?”
“男人做事留了一地狼藉,臭了名声自断前程,可安阳不能失了这块肥肉,总得想办法挽回。”
“所以是哪家的女子前后周旋,说服了大雎人继续做生意,从此地位上来更兴女商?”萧京禧笑了,这流程怎么听得那么熟悉呢。
青枝连连点头:“据说商会里一番龙争虎斗,原会长被卸职赶了出去,新上任的竟然是陈家的小姐,也是她出面去和大雎商讨。”
“过程如何就无人知晓了,反正结果是好的,大雎同意第二年看看情况再决定是否继续合作。”
就目前看来,第二年的生意做的一定让大雎十分满意,否则安阳也没有如今了。
江昱修问这位陈家小姐后面如何,萧京禧也好奇,一同询问青枝。
要知道,这世间可从来都没有甘愿让出权力利益的事。
生意兴旺就说男子继承才是正理,出事了就让女子背锅,解决不了问题就说女子果然是能力不足,解决了就该男人重新抢回去了,美名其曰男主外女主内,抛头露脸的事不适合女子做。
“这中间的前因后果被人抹了去,只知道现在的商会会长,是这位陈小姐的侄女,而且大雎人来商量生意,只认陈小姐。”
距离很久,现在青枝也打听不出个内里,若是真想知道,去查查应该能得知些许,可萧京禧显然没这种想法。
“是个有本事有魄力的人。”
从一堆男人手里抢肉吃,半数人都能做到,但能把持着肉不被抢回去,难啊。
江昱修跟着点头:“想必是终生未嫁没有子嗣,这才培养了侄女,这陈家本是弃子,有这一位手腕强硬的小姐才没被分了吃了。”
“她一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厉害非常,更难得的,是她愿意给其他女子机会。”萧京禧道。
无论这位陈小姐是出于逆反之心,还是想给自己立足增添筹码,或是真的怜悯同情其他她同为女儿身的艰难,她都为安阳的女子开辟了一条新的活路。
很好,但也只限于安阳了。
外面仍是根深蒂固的传统更胜。
青枝感慨:“是啊,而且不同于其他,安阳以织造为主,与此相干的作物种植、轧棉沤麻、纺纱织布、练漂染色、刺绣等等,皆是以女子为主力,再到售卖,可以说全程都是女子们掌控。”
一条产业链的每一道程序都是女子把关,交接往来便更喜欢找女子搭伙,岁岁年年下来,可不就形成了女商泛滥的场面。
“外出行商押镖,都是男子吧。”萧京禧问。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青枝点头。
江昱修听了这么多,泼了一盆冷水:“特例很难存活。”
“且看着吧。”萧京禧搁下茶杯。
她们在此处逗留了很久,是该离开了。
临行青枝问:“公主想见见那位陈小姐吗?”
如此一位女中豪杰,应当见见。
萧京禧倒真没这个念头,“不了,就让故事活在传奇里。”
跟在后面的江昱修一笑,两步上去握住她的手,“接下来去哪?”
“方才不是说了那么多产业?都去瞧瞧。”
织造,丝的品质、染色工艺都很重要,重中之重的当属织机。
现在有一种大型织机,叫花楼织机,需要拽花工和织手配合才能织出精美的布匹,这是朝廷研发供各地使用的。
但在现实中,大部分织坊用的机子和朝廷的不一样。
萧京禧当然没关注过什么机子的样式,就算机子放她面前她也看不出个一二三,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有人告密。
她们在走访各处作坊时,大概是有心人留意到了她们的动静,误以为她们是上面派来暗访的,就有了递纸条告密这一出。
私自篡改朝廷下发的纺织机,说重点能背上忤逆朝廷的罪名,说轻点是冒犯藐俗,端看当事人怎么处置。
初闻这事,萧京禧把它当成个乐子看。
至少在她眼里,这无伤大雅,一个工具,自然是它的使用者更能知道好坏,改一改无所谓。
不过眼见为实,萧京禧让人找来这间作坊的掌柜证实。
她无所谓,掌柜却差点没吓个半死,上位者眼里不足一提的小事放在她们这里,就成了人命关天的大事。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练裳女,不等仔细查问,就交代了个干净:“我们这里的纺织机,确实和朝廷指派的不一样,是我们自己改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