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京禧站在屋檐下眯起眼看,青枝这会回来了,身后无人。
“人已经找到了,在外面候着。”
“怎么不带进来?”
青枝刚要说话,就见院子里的江公子停下来,瞥了她一眼,接着抽过衣裳回到屋子里关上门,临了还愤愤……似乎是嗔怪的看了公主一眼?
她正奇怪,就听公主咳了一声,连忙回答:“还不是有缘故,我是‘押人请罪’来的,人估计正害怕呢。”
“哦?”萧京禧新奇。
让去找人,怎么成问罪了?
“奴婢一去,工匠铺的人好像提前得了消息,全部凑上来说是自己所为,基本半个铺子的工匠都来了。”
萧京禧皱眉,这是互相打掩护?
“这改造机子,总得是有个人先画图设计,后面才能跟着做,奴婢就问此人是谁、出主意的是谁,结果又是凑上来一大群人,都说是自己。”
“说还不够,他们还人手一份图纸,更分辨不出谁是第一人。”青枝想起那混乱的场面来就摇头。
“你怎么找到人的?”
“嘿,那场面一看就是有人透了消息出去,这么争着抢着承认,怕不是透露消息的人故意曲解,让他们都认为有好处拿。”
“奴婢就说,这事被上面的知道了,不高兴,此番是要拿人回去问罪的,起码得受几年牢狱之苦一□□气。”
“这一下,人群哄散,奴婢又非要他们交人,最后磨磨唧唧的推了个女孩子出来,问了改造的相干细节,她都能答上来,奴婢就把她领回来了。”
听到这,萧京禧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还是太高看人品了,竟然觉得这些人是想保护改造纺织机之人,结果这一诈,人跑了个精光。
“不错,你做的很好。”萧京禧夸赞,这点子也不是谁都能想出来的,“铺子掌柜怎么说?就这么让你把人带走了?”
青枝撇嘴,“掌柜再三表明此人已经被他逐出了,此事与他无关,他还给奴婢塞了封口费,摆脱责任。”
说着,青枝露出沉甸甸的荷包。
有银子不拿是白痴,主仆二人都是这么想的。
萧京禧不管这个,“把人领进来,和她说清楚。”
“是。”青枝又出去。
二道门外,两个带刀侍卫守着纪安然,这日头也不大,纪安然却觉得人晕得厉害。
她今日早膳未用,就被工坊的人拉去看新做出的播种施肥一体的耧车还有什么问题,忙了一上午,水都没喝上一口,正想着午膳多吃一点,结果又晕晕乎乎地被掌柜叫走。
她还以为又如从前一般,有急单要她顶上,正想着午膳也没着落了,没想到这回是天塌了——她要坐牢了。
因为她擅自改了朝廷的纺织机,掌柜的说上面来了人视察,发现了这回事,要找出这个罪魁祸首。
东西是她最先出主意改的,纺织作坊里的人觉得好用,后面才让工匠们都学着改,事情起因是她,所以也该她承担。
掌柜的说的再有理有据,纪安然也知道这是推自己出来挨刀的。
知道也没法子,谁叫她无依无靠呢,就连自己……
正想着,纪安然被侍卫推搡了一下,她跟着示意往前看,就见押送她进来的女子站在台阶上。
青枝朝她点头,“跟我来,我们主子要见你。”
纪安然的心脏快速跳动,事到临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也不是做了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再怎么样应该还能有条命在?
她压着胆怯跟上去。
也打过照面了,知道这人胆子不大,未免另生事端,青枝笑着开口:“我先向姑娘道个歉,此番押着姑娘来实在是事出有因。”
纪安然一片茫然。
青枝就笑着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连同公主的话也带到。
一番解释下来纪安然仍然愣愣的,不过安心不少。
这个人能和她说这样一番话,想必她的结果应该差不到哪去,说不定还能好好的回去。
“姑娘有这等本事,想必在当地颇有名声,在店中也该是有分量的工匠?”青枝道。
这话问的,真有分量能被推出来?
好事没她的份,坏事就找她。
纪安然摇头:“其实我不算是工匠,就是在店里打杂的,谈不上什么有名声。”
“嗯?掌柜说你会的东西不少,店里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多是你搞出来的,还不藏私,其他人想学你什么你都一样教,是以这回的事也是由你承担。”
青枝这话不知是夸还是贬。
“掌柜也没说错,朝廷的纺织机确实是我改的,是赏是罚也应当由我承担。”纪安然这么回答。
青枝在瞧人一事上还算是有点眼力,这姑娘别的不说,有一点是真傻。
“若是赏赐,为何最开始争功的人里没有你?一听是捉人下狱去的,反倒是让你一人站出来。”
“据我所知,匠人的月例除了定数外,还有一笔银钱是按照成交的订单计算的,你教出去这么多技艺,他们靠这个多拿钱吃饭,结果还把你推出来,你没有怨恨?”
纪安然抿唇:“我习惯了。”
“这里待遇不公,你为何不换个地方另寻出路?你有这种手艺还怕饿死自己?”青枝不解。
“我能去哪?”纪安然苦笑,笑中带着一丝释然,“我没有银钱,能去哪儿?”
青枝更不解:“什么?”
铁木正记这么大一个铺子,还干赖人工钱的事!
“我小时候家里糟了难,被人牙子卖到青楼,是掌柜救了我,他一家人给我口饭吃,留我在店里打杂,没有工钱。”
青枝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这救命之恩在前,似乎后面的事就不该这么计较了。
“你做这个,有多少年了?”
纪安然想了想才道:“十二三年了。”
“这还不算报恩?纵然他们对你有大恩,可后来你给他们带来的进项也不少,一码归一码,总不能他们占尽了好处,还要你做牛做马吧?”
这世间是事情,要是真的能一码归一码,用一杆秤称明白,那就好了。
可人是有感情的,任何事情参杂了感情,根本就没什么公平而言。
纪安然又如从前那般劝自己,也是回答青枝:“可我这手艺,原本就是从掌柜那学的啊,普通人家要学一门手艺,得拜师送孝敬,这又怎么算呢?”
算不明白,所以得糊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