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一时还真记不起来,陛下读书的时候,奴婢就在了?”
“是了,你是父皇拨给我的,因为先前伺候的不尽心,全打发了一波出去。”
有什么不尽心呢,无非是几个母族煊赫的皇子争斗,牵扯到了当时不起眼的陛下,若不是太后以死求情,先帝未必记得这个儿子。
如今往事盖上岁月,竟然连真相也模糊了吗?
曹大监心口不一:“是,先帝惦记着陛下。”
皇帝笑了一下,“先帝最不惦记朕,先帝心心念念的几个嫡子,他惦记着也没用。”
大概从先帝那儿开始,嫡子就是不争气吧,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譬如先太子,本事不济,心无大志,却总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还不激励自身,而是责怪别人为什么不给他面子,最好面子,结果又最怂,什么都不敢说,站在他面前就跟猫儿见了老虎,浑身无一处立的起来。
不怪皇帝看先太子不顺眼,他顾及萧屿的性子,压着庆恭皇贵妃不越过先皇后,压着京禧练武不学文,免得才学出众叫萧屿难堪,还让京禧下嫁武将之家,为他拉拢势力巩固兵权……
统统无用!
先皇后斗不过庆恭皇贵妃,她的儿子也被她的女儿牵着鼻子走,昏昏然不知所以,怎么就蠢的敢给他下药!他死了对他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亏得他还千挑万选给他挑了个不聪明的太子妃,就是怕他被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女子随意糊弄住了,生出笑话。
结果呢,蠢人做事根本不能用常理想象,皇帝知道真相的时候险些气的吐血,这么粗糙的手段,京禧甚至不屑于粉饰表面,就将太子哄了过去,铁定了心要毒杀生父!
一口血到底没真的吐出来,皇帝意识到这个儿子将来就算是顺利的当了皇帝,以后也未必能做个守成之君,那太恐怖了,对萧国的天下,对天下的百姓,有这样一个人做皇帝都太恐怖了。
所以他不能先把自己气死了,那就真完了。
他还有孩子,还有适合做皇帝的孩子,虽然这个孩子也是个畜生,但她是个聪明、有分寸的畜生,看在大局上,皇帝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只是他终究不甘心。
不甘心呐。
“先帝临了时,看着朕,朕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却口口声声喊着大皇兄的乳名,阿宝,阿宝,没给朕留下一句话,等尸体僵硬了,眼睛睁着,怎么捋都合不上。”
皇帝十分头痛,曹大监护着他上了听雨阁坐下,用茶水顺着药丸吃下去,这才好些。
“后来初桐也是,朕真的把她当妻子的,太晚了,眼睛一睁一闭人就没了,最后只求朕护着女儿,都怨我,都是怨我的。”
年少时没有父母疼爱,中年时夫妻离心,晚年儿女背弃,这么个结局,皇帝竟然觉得还好。
“等朕走了,你随便去哪里吧,想继续留在宫里,京禧也不会牵连,出去养老,也是自在。”
前面曹大监一直插不上话,这句他能了,忙道不敢,“奴婢是要跟着陛下去的,陛下就在皇陵边上给奴婢留一小块地方,让奴婢陪着陛下吧。”
皇帝撑头指着他脑门敲,“老东西!净捡好地方睡!”
“求陛下疼惜。”
“罢了罢了,再说吧,今日不谈这事。”
皇帝又打前头走,曹大监跟在后面,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抹眼泪。
他一个做奴婢的,这辈子最好的结局也就这样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被派去服侍还是皇子的陛下,那是真怕啊,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几时。
担心着担心着,他一直活的好好的,越来越好,从前看不起他的太监见着他都得点头哈腰,走到哪儿都有底气。
他也是一直看着皇帝是如何对待庆恭皇贵妃的,是如何对待端华公主的,又是如何对待先太子的。
事事他都记得,所以他最能明白庆恭皇贵妃的怨,明白还是公主的端华为何要这么做,明白先太子的胆颤来自何处。
因为明白,所以理解,所以沉默不语。
不得不说,皇帝如今对太子,真是温和了许多。
若是能早一点这般,何至于如此。
可惜世上的事没处说理去。
……
用过晚膳,萧京禧要走时,贤妃跟着送了两步。
“太子不住在东宫,宫里到底清冷了不少。”
“有娘娘们在,都如往常一般的。”
“怎么能一样?按照规矩,太子册封后一年内就得大婚,若是你在东宫,这得多热闹?不过我瞧着,你是不会有正妻了。”
萧京禧笑:“这哪由得了我?”
“太子妃好选,心上人不好选。”贤妃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还不知太子喜欢什么样的,趁早也可挑挑,过了八月,就不太好择了,强人所难不是?”
贤妃指的是秋闱后有功名在身的世家子弟,这类人有修养,才情出众,但大抵是不愿意入宫的,有了功名,朝中也会有言辞。
“娘娘眼里,我就是香的好的都得攥到自己手里,贪心不足之人?”萧京禧问回去。
“哪里,不过侍候皇家的,不都得挑最好的?”贤妃道。
绕了一圈,萧京禧总算是明白贤妃的意思了。
她家中子弟出众的不少,今年秋闱下场的也大有人在,这是怕到时候被看上了,皇命难违,不好收场。
萧京禧觉得多虑,“前朝后宫,都是侍候皇家,为国君者,是为天下百姓忧虑,能分君忧者,在乎前后?能者择位而居。”
半晌,贤妃好一阵恍惚,应和:“是,是,太子心胸开阔,是我眼界狭窄了,想不到这一层去。”
“娘娘不是狭隘,而是只被允许看见这些。”
萧京禧并不多说,她和贤妃的交情也就到这了,多说无益。
贤妃不再往前送,等太子坐撵离去,她的侍女扶着她往回走。
“娘娘可安心了?”
“嗯。”
“太子是女子,家中这辈的女孩子们可算是不用受苦了,这宫里……”
侍女不再说下去。
她六七岁上就开始侍候姑娘,一直跟着姑娘进宫,眼见姑娘熬了这么多年,也就熬出个活到老的结果,真没意思。
这样胆战心惊,算计不停的日子过了三十几年,竟然只是为了活着,没意思透了,想想真不值得。
贤妃拍拍侍女的手,“这宫里是不容易,可天底下但凡是做人妻妾的,又有谁是容易的?要么操持生计,要么疲于人情,只要是到别人家里过日子,就没有一直舒服的。”
家中的侄女们,嫁去谁家、日子如何过,是酸甜苦辣,一看自己,二就看人心了。
侍女问:“皇贵妃是例外,她一进宫,陛下的心就偏到天边去了,可为何后来她那般倔强,死活不肯和陛下低头呢?独得圣心,她的日子难道不好过?”
“悲喜自渡,冷暖自知,我不是她,自然也不能明白她,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人永远看不见别人吃苦的时候,只羡慕别人享福,我没吃她的苦,自然也不必羡慕眼热她,更没资格点评她的所作所为。”
“奴婢只是觉得好好的一个人,却动了心,可惜了。”侍女在宫里这么多年,也看得出个七七八八,有些事只能心里明白嘴上糊涂,而有些事,就只能心里糊涂嘴上明白。
“男人喜欢女人为了他吃醋而已,后宫争斗不休,有多少是为了那点子情爱的?都是可怜人,不得不争,如果有的选,有几个人家会把孩子送进来?”贤妃道,“我也是家里娇宠着长大的啊。”
谁不想有个知心忠贞的好郎君呢,偏偏她一辈子唯独得不到这个,后来看开了,也就无所谓了。
进到屋内,侍女扶着贤妃坐下,又给她上茶。
茶是药茶,驱寒生暖的,也有止经的作用。
侍女掰着自己的手,道:“娘娘从前并不亲近东宫,如今换了端华公主做太子,娘娘就愿意靠过去了?”
“人和人怎么能一样呢?”贤妃喝完茶嘴巴里一股苦味,塞了颗酸杏干含着止呕。
“其实,娘娘是在等荣国公府的动静吧?”
好受一些,贤妃含笑瞪了侍女一眼才开口:“都知道她待江昱修不一样,只用看江昱修,就知道跟着她是福是祸,本宫的后半生算是安稳了。”
她自己也不算个人物,与太子交情也一般,所幸她也没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前两回更算是帮了太子大忙,依太子的个性,对聪明人,她不吝啬给好处。
方才谈话,不就表明了么?
贤妃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