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皇帝躺在床上彻底起不来,萧京禧贴身侍疾,六个昼夜不曾合眼。
特殊时期,京中守备森严,圣体状况不容窥探,除了三公和太子,谁也不知皇帝到底是何情况,而三公,也自愿被软禁在宫中。
朝廷正常运转,除了不上早朝,一切与平常并无二样。
香松端着纹丝未动的饭菜出来,碰着香秋。
“殿下又未用?”
“是啊,熬了一个大夜,已经有十几个时辰水米未进了,这身体怎么能熬得住?”
“青枝姐姐和玉笺姐姐也忙,竟没人能劝住殿下了,借口小主子呢?”
“别提了,除了生病,殿下是看也不看小主子一眼的,实在是没空,平日都是碧桃和霜序交替着去看看奶娘们伺候的用不用心。”
“这阵子忙过了就好了。”
这阵子忙过了就好了吗?
皇帝病危这段日子,京城守卫、皇城禁卫、朝中大臣、地方属官、边防重任处处都要萧京禧计较,而等皇帝咽气,萧京禧处理妥当事情后七日才发丧,送葬前昭告遗诏,皇帝棺椁送入地下封存的第八天,萧京禧按礼继位。
新皇初登基,因哀毁骨立,下令仪式从简,逾年改元为昭明,并六百里加急向各边镇、各省发送遗诏和登基诏书,边将则派心腹作为特使亲自前往宣读,朝中官员暂且不动。
守灵期间,青枝带来了外边的消息,“奉国公去了,其子进宫请罪,道奉国公是听闻先帝龙驭宾天,悲恸欲绝,旧疾骤发,以致油尽灯枯,不想故意冲撞国丧,现去了官服,披麻戴罪,跪在宫门外呢。”
萧京禧头疼,她皇兄这一家总是给她找事,她还不能责怪,因为人死了,不能发怒反而要安顿好臣子的心,因为人死了。
“告诉他,他父亲是两朝元老,于国、于先帝都有辅佐之劳,如今先帝龙驭宾天,老国公悲痛过度随先帝而去,足见君臣情深。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国丧期间,国公的丧礼在规格、仪仗、哀悼时间上都必须降格处理,但允许其家人为父守孝,不必进宫跪拜。”
青枝将这话原封不动传谕,世子深拜三下后含泪离去。
新皇帝守孝以日易月,二十七天大丧期后除服,从灵堂旁的倚庐搬进寝殿,更改殿名为未央宫。
先帝的后妃们暂且住在后宫,这是为显新皇的尊敬,皇帝也是女子,也就不怕有什么秽乱宫闱的事发生。
至于皇帝的后院,暂时留在太子府上不动。
太妃们以后的去处萧京禧和贤太妃商量过,既然她们都不想去专门安置太妃的行宫,那就另择一处皇庄,修缮后住进去。
规矩上的安排都要有,不过私下里肯定是便宜些,她们虽一样不能出去,可叫人带个东西进来、传唤家人都方便些。
萧京禧无意在这些地方为难她们,另太妃们都追封了,她的生母也应该换个名头,尊称慈圣皇太后,从先帝妃陵中迁出来,单独寻了一处安葬。
先帝和先太后是原配夫妻,他们合葬,就不要插进去第三个人了。
萧京禧亲笔写完这道旨意,青枝进殿前禀告:“清点先帝近前伺候的人时,尚宫的人发现曹大监自缢于房梁上了。”
“嗯,他忠心,葬在父皇身边吧。”
没有当即殉死,应该是想看看先帝的后事如何吧。他是个顶聪明的人,自己了却了能落得个殉葬的恩典,等她动手,那就难看了。
历来皇帝身边知道的太多的人,下场都不会好,萧京禧不会留着这么个隐患。
宫里这批老人也要放一部分出去,他们本就在宫中盘根扎底,是谁的人不好说,为了新皇安危,开恩典准他们出去养老就是了。
不过也有些人并不愿意出去,他们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出去了没有求生的本领,还不如到皇庄或者哪里去,宫女们能好些,内侍们为人唾弃,他们不想出去遭人白眼,想求到别处去,这些有六宫的安排。
萧京禧知道了只是说:“既然不知去哪里,就到各地的惠民总署去,做点杂活领个工钱总能糊口,好事做多了,也算是修福报。”
不能叫人说他们是被赶出去的,伺候了贵人一辈子结果落不着个安稳。
这些都是没有出头的宫人,不像在主子跟前得脸的、管事的得到的赏赐油水多,攒不下什么体己。
也是可怜人,但再可怜萧京禧也不会让他们伺候,就连太妃们跟前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一样要放出去,皇城是她在住,她可不想自己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
青枝做为宫令女官,未央宫和前朝事宜都归她统管,玉笺负责后宫与六宫,其他人暂且不动。
转眼九月,宫中走到哪都是茱萸的气味,重阳宴上不见丝乐,君臣共饮菊花酒同乐,萧京禧不必再强迫自己喝不喜欢的菊花酒,她杯中换了更适口的,无人会询问她杯中到底是什么。
秋收季节,地方官员向皇宫进献新收获的粮食,宫中举行“尝新”仪式。
萧京禧抱着女儿,五个月的萧景昕能稳稳的在她怀里立住,也到了抓东西放进嘴里的时期,一筐筐未脱壳的稻米在眼前,她就忍不住总去抓,萧京禧拦了两次,第三次放任她抓了满手,扎的哇哇哭。
再把她往筐子前放,她就咬着手整个身体用力地扭过去远离。
“还不算傻。”萧京禧给她抹眼泪,“把今年的新米拿去祭祀天地祖先,剩下的赏赐群臣。”
碧桃应是,又道:“膳房新到了鹿肉,陛下尝尝鲜吗?”
“整块拿来炙烤,起个炉子,我自己动手,再配点犁子水来。”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一个人吃不太好,萧京禧就说:“问问几位太妃,若是她们也得闲,就一起在园子里吃,秋高气爽的,正凉快。”
太妃们很愉快地就结伴来了,这是皇帝给她们面子,她们晚年能过得舒坦,也全看皇帝上不上心,那皇帝请了,她们也不会自讨没趣的拒绝。
吃的尽兴,末尾贤太妃问起萧知瑜的去处,她们去到皇庄上,总不能把皇室的孩子也给带着。
萧京禧看向和萧景昕手牵着手捏肉蹭脸的萧知瑜,“皇兄昔为储君,仁德昭彰,其女年幼失怙,与朕骨肉至亲,岂可流离?自今日起,养于朕膝下,朕当视若己出。”
此乃起居注官所记,金口玉言,萧京禧既然说了,自然要做,这也不难,封个公主,以丰和为封号,下道圣旨就是了。
这天萧京禧在太液池边钓鱼,晚风徐徐,池中荷花败落,留下枯叶随风翻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