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尔少校来得很快,而且一开口就是直奔重点。
“……为什么要急着去地下三层?”
这人在海因茨那边和单独行动的时候,简直是两个模样。
但他的语气中并没有不耐烦或是埋怨柏时荫拉着自己涉险的意思,平静得仿佛在跟他问询今天天气如何。
又或者只是纯粹好奇。
但柏时荫却本能地觉得埃米尔不好对付——没别的原因,他自己也是习惯于隐藏真实情绪、从而维持住表面合作共赢的那一派,知道想要看穿“同类”藏在面具之后的真实意图有多么困难。
交流需要安全的外部环境,于是他带着对方先回了之前藏身的仓库。
对待这种人,如果不一上来就坦诚一点,那么很大程度上再难以达成基于信任关系的合作。
所以,他按下了心中原本想随便用“任务需要”四个字简单打发掉埃米尔的念头,转而透露了一部分真实原因:“一路潜入进来,我感觉太空电梯中转站和临时仓储区的这些人战力不太对劲。虽然Alpha的人数比例确实显著高于其他叛军部队,但是并不像我当初预料中那样全部都是用实验药剂强化过体质的士兵。”
埃米尔眨了眨眼睛消化一下谈话内容,随后果然也抛出了一个重量级消息:“当年远苍星系战争期间,我在联合军区服过役。虽说没有跟叛军那边负责科研的军官正面打过交道,但是也听说过他们实验室里出现了很多可怕的实验成果。强化Alpha身体机能的药剂,我所在的那支部队曾经缴获过两支。根据从前线生还的战友们的讲述,注射过这种药剂强化身体的Alpha,他们的眼睛会在一段时间内呈现出非常诡异的幽蓝色,而且各项能力都会全面提升,但缺点是这种状态的存续时限不稳定,个体差异显著。另外也有一些战俘,我们给他们注射了强化剂稀释液之后一点作用也没有,但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也无法验证是不是稀释的原因。”
柏时荫认真记下了这些知识,沉吟道:“我当年在叛军实验室里只是听说有这些研究存在,却从来没有机会真正看见过它们在战场上应用的样子……非常有价值的消息,我会记住的。”
“你跟海因茨在战前的交流,我也略有耳闻,”埃米尔在仓库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无视了一地的狼藉,“你觉得埃尔贝托在地下的可能性很大。”
“是的,擒贼先擒王,”柏时荫也不瞒着他,“一层和二层没看见有中枢控制室,那么这种东西只能放在地下三层了。”
埃米尔沉默了一瞬,随后点点头开口:“跟我说说你的计划吧。”
——这是答应要和自己联手潜入的意思?
柏时荫一边通过烟云矿手环给予的广阔视野监视着附近的动静,一边规划着潜入方案:“以防打草惊蛇,还是选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用绳降术缒下去。随后用失能剂抓一个Alpha打晕,以他的权限进入实验室范围寻找总控室。但我觉得不可能所有人都有权限打开总控室的大门,所以中途估计得化装潜入寻找一个权限大一点儿的人来替换。找到总控室以后确认埃尔贝托的位置,根据席上将在战前的军令,将其就地击杀。”
埃米尔立刻问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贼首伏诛以后,我们要怎么回来和其他人汇合呢?”
“……唔,”柏时荫突然被他的问题给噎住了,“……我们可以在他被发现死亡之前先一步离开。”
“不行,你这个计划全凭速度取胜,并不稳妥,”埃米尔抬眼打量了柏时荫一会儿,“难怪海因茨非要找个人来看住你,不然你这个计划一旦败露,折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
柏时荫非常隐蔽地咬了咬牙:“我有办法不被抓住。”
——烟云矿手环有单人跃迁功能,比军区那些必须要两个人同时操作的锚点开启速度更快,就是张开的空间场域不太稳定、跃迁过程中会产生不适而已。
埃米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语气有点不确定:“你……不舒服?”
“不,我没有,”柏时荫心中警惕了一下,飞速整理好表情,“就是不太适应……之前在远苍军区,我都是承担单兵突入任务,为了达成目的运用什么手段都是自己决定后马上实施,没经历过这种需要打配合、考虑生还可能性的情况,所以觉得有点陌生。”
“原来如此……”埃米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柏时荫自然下垂的右手腕上停留了一瞬,话题转换得很快,“我记得,你出身于远苍星系的商会家庭,对吧?”
——话题怎么突然变了?
柏时荫将信将疑,一点头:“是。”
“商会里确实有不少好东西,”埃米尔话里有话,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点戏谑,“所以,你的能力我不会贸然否定,但我有一句话要提醒你……完全放任你所有行为的团体,未必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来保护。”
柏时荫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听见埃米尔接着说:“我尊重你的判断,不会强制跟你一起下去。但我要求你以保命为第一要务,一旦察觉到严重的生命威胁,立刻联系我们取得后援……我不管你在之前的环境中多么‘自由散漫’,但在这里,你要学着相信你的战友,柏少尉。”
“不是不信任。”
柏时荫垂下眼睛,声音里带了点罕见的颤抖:“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该有更多无谓的牺牲而已……”
埃米尔脸上的表情微微动容:“但这句话对你来说也是成立的。”
——不对,这不一样。
当他在叛军实验室里作为“实验助手”、看着同胞一个个倒进血泊里他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就不认为自己还是无辜之人。
更何况……他手上在清理他们的血液和尸体残渣时染上的、充斥着绝望、恐惧、带着浓郁铁锈味道的信息素幻觉,总是偶尔在恍惚中冲进他的鼻腔,永远都消散不掉。
踏着数以万计的尸骨才被创造出来的“完美实验体”,从诞生那一刻开始,就不配在如山堆积的死者面前谈论苟活。
后颈上那条狰狞的、被绷带遮掩的伤痕隐隐传来了刺痛。
“……总之,如果遇到危险,直接在无线电公开频道里联系大家。”
柏时荫望着地上已经逐渐转为暗红色的鲜血,回复的声音里带着干涩的无力:“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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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柏时荫坚持单独潜入实验室区域,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正如借调资料中所写,他曾经在远苍星系三年战争期间给叛军阵营的亚伦斯·第欧根尼少校做过实验室副手(非自愿)。
而叛军使用的一代光网技术,是从傅星来手里拿来的、他玩剩下的东西。即使后续战争期间,叛军对一代光网开展了研究,但是仅凭主机之外散落各地的基站,也绝无可能攫取傅星来的管理员权限。
正如当初傅瑄对着亚伦斯笑着说出的那句“诅咒”一样——光网一代主机在叛军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彻底销毁,他们也真的没能撑过三年。
叛军落败之后,余党四散逃窜,彼此之间消息不通生死不明,连录入系统的人员名单也做不到及时清理。
因此种种巧合积累之下,造成了一个极为有趣的后果——
被认定“死去”的人,依然会被身份验证系统保留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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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工事第三层,叛军实验室。
柏时荫换上了从集体更衣室顺来的白大褂和防护口罩,将褪下来的各类装备放在实验室试剂推车的底层围栏里用无菌布盖好,随后若无其事地推着车慢悠悠行进在精钢走廊上,与其他在深夜里依然从事研究的叛军研究员擦肩而过,留下一路叮叮当当的玻璃试剂瓶清脆碰撞声。
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实验室助手一样。
这对他来说太容易做到了。
路过权限最低的废液处理房时,柏时荫缓缓停住了脚步,将右手拇指放在身份核验区轻轻一按。
“滴”,验证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