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娴当时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因此并没有把那句“分派给她一个星系做研究”的事情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三年以后,一纸调令送到了傅娴的案头。
“你回来了……这什么意思?”
席如诗隔着一张办公桌坐在傅娴对面,给自己从容倒了一杯热茶,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当初答应你的事,我可做到了哦。”
彼时,她的肩上已经扛起了少校肩章,在情报处也拥有了自己的调查组。
傅娴拿起桌上那张犹带余温的纸端详片刻,脑子一时之间没转过来弯:“远黛星系军工院研究所……我还以为会去白塔研究所呢,他们居然真的肯放我走?”
“为什么不肯?”席如诗轻轻反问,随后出言宽慰她,“别担心。眼下那边新的星系议会刚刚选拔结束,贵族和平民的席位比重是三比七,能入选的贵族也都根基不深,掀不起太大风浪。军部在远黛星系算是一家独大,你过去之后凭借着‘元帅孙女’的身份,即使不擅长人际关系,单纯泡在实验室里也不会有别的人上赶着来为难你……大部分阻力我都在过去这几年替你处理好了。”
傅娴不了解这些,有点好奇地问:“怎么‘处理’好的?”
“拔出萝卜带出泥。原先那边的贵族蠹虫们能作威作福,也不过是因为趴在了某件华美的袍子之下吸血。一旦衣袍被烧毁殆尽,毒虫尽数暴露在日光之下,就只剩下死亡一途,”席如诗放下手里的茶,摇摇头不欲多说,“用不着多想,你只需要知道现在去那边的军工院任职还算安全就行……至少比留在帝都星更好,这里不适合纯粹搞学术的人。”
“当初我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你这个说话算话的性子还真是……”傅娴放下那张调令,抬手覆在了表妹的手上,柔声叹息,“小诗,我真怕你在这方面吃亏。”
席如诗不以为然:“谁敢让我吃亏?”
傅娴一笑,摇了摇头:“算了,你就当是我的一种感觉吧……反正无论如何,爷爷和陛下会帮你。最近还是好好歇一歇,你这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一边打理着情报处的工作,一边还要参与其他拓土靖边的战役、跟星盗作战,你这个工作量也一点儿不比我们泡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员轻松啊。”
“先别跟我提他们,这两只老狐狸打着的算盘也响得很,”席如诗下意识咬了咬牙,看向傅娴的目光里带着犹疑和希望,“我……不,阿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几年对星盗发动的这些靖边战争,发动得有点儿太频繁了?”
“哎?有吗?”傅娴眨了眨眼睛,没太懂她的意思,“我没有带兵打过仗,应该没有你了解局势……只有一种感觉,你最近几年出差的次数很多,家里想要凑齐人数吃一顿团圆饭都很难。”
席如诗苦笑一声:“最近应该能多吃两顿……但过几天你又要离开了。”
“你总是住军官公寓,日后这儿只剩下星来一个人在宅子里长大,恐怕会很寂寞,”傅娴转头望向窗外,不远处的玻璃花房里,日光倾泻而下,一无所知的小男孩正在快活地扑蝴蝶,她弯起嘴角,叹息道,“算了,傅家人都是Alpha,情感最丰盈的时候也就只有易感期那几天了吧。”
“你倒是不像一个Alpha,”席如诗反手握了握傅娴的手,促狭道,“你看……还想着安慰我、跟我一起吃饭呢,这不是情感挺丰富的?”
“废话,你是我妹妹,我不心疼你心疼谁,”傅娴对她翻了个白眼,“要是换了陌生人,我连他们多长出几颗脑袋都不好奇。”
席如诗被她逗得笑了几声。
“说真的,你要也是个Alpha,我都不会这么担心,”傅娴忧心忡忡地跟她推心置腹,“我去了远黛星系,婚事大概率会在当地找一个Omega联姻,那里经过你的处理,想必权利关系不会太复杂,也不会有人敢胁迫我。但是你留在帝都,我有点担心爷爷和陛下会拿你的婚姻也当做筹码……”
“没事,他们要是找人来牵线,我直接回绝不就好了,”席如诗对此看得很开,“现在我还不想这么早就结婚呢,至少要先当上少将吧?”
傅娴看着她一派天真的模样,眉眼中的担忧依旧未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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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尔勒伊宫深处,某间小会客室内。
皇帝与傅珂元帅相对而坐,面前的棋枰上厮杀正酣,但两位执棋人却都轻描淡写,不见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外露。
皇帝看着傅元帅落下一枚棋子,倏忽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那孩子从前线回来了吗?”
傅珂元帅一点头:“回来了,来办公室跟我报备过战况,受的伤不严重,昨晚躺了一会儿医疗舱,今早就活蹦乱跳地拿着调令去找她姐姐了。”
皇帝轻声一笑,摇摇头,无奈道:“到底是年轻,心思直白得都不用猜,一点儿小恩小惠就能高兴成那样。”
“席少校重情重义,”傅元帅看着皇帝吃掉自己一颗棋子,从容道,“底线也划得清清楚楚,只要不越过去那道线,无论何时都有余地。”
“我倒觉得,这是她继承了月姝性子里优柔寡断的一面,”皇帝摇摇头,明确表示不认可这一说法,“月姝和她都是被来自Beta的血统给拖累了。除去智慧和柔顺之外算不上完美,还需要用战争来磨练性格,才能培养出不逊色于Alpha的处变不惊。”
傅珂放下棋子之后,似乎才从话里品出了什么,微微皱起眉头,谨慎发问:“陛下的意思是……?”
“哒”一声,皇帝执棋清脆地敲在棋枰上。
“平淡无奇的升迁显然不够为她的履历添彩,”皇帝和蔼道,“唯有战争。我需要更多的战争来喂养我的女儿。要想真正踏上那条永不回头的道路,以她现在的野心和能量来看,还远远不够。”
棋局将终,胜负已分,傅元帅放下了手里的棋子,谦逊认输。
“元帅年岁已高,有些事情下不去狠心,”皇帝慢悠悠伸手将棋枰上的残局收拾起来,随口试探,“她今年也有二十一岁了……让她见识一下婚姻和爱情的脆弱,我觉得算是个好时候?”
傅珂元帅的眼神变了变,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重的过往,彻底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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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娴听说席如诗在跟艾特肯家族的路德维希相处,是在她离开霍伦主星系帝都星的四年之后。
彼时她已经跟远黛星系当地议会的某个男Omega议员结婚生子,婚后生活还算甜蜜,因此虽然知道妹妹的婚事不可能像自己这样轻松自在,但也尽最大可能给予了祝福和赠礼。
但是席如诗的回复却非常简短克制,看不出什么即将成家的喜悦。
或者说,原本这种情况就在傅娴意料之中……帝都星上的联姻,向来一个比一个更复杂。
“我这边最近几年都忙得很,星际跃迁门正在试做,试验场里天天不能离人,”傅娴怀里抱着软嘟嘟的儿子,让他朝立体投影状态的席如诗叫人,“威廉,看!这是姨姨……唔,你的脸色瞧着很苍白啊,小诗,最近又休息不好吗?”
席如诗身穿睡衣、披散着一头长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小,眉眼间已经没有了前几年的天真傲气,声音很轻:“算是吧……不然我也不会选择坐在床上跟你打通讯。我最近有点伤元气……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远黛星系距离莳药天星只有数百光年,我给你的那些赠礼之中就有很多品质还算过得去的东西,你找人熬出来补一补身体吧。”
“嗯,我知道……谢谢你,姐姐,”席如诗勉强打起精神逗了逗吐着泡泡的小威廉,随后明显有些困倦,“今天批了不少公文,我想我需要早睡一会儿……嗯,晚安。”
等席如诗真正切断通讯,躲在房间角落一声不吭的女Beta保姆才敢凑上前来汇报:“上校……刚才艾特肯家族那边来了通讯,说是把阿菟小姐带去他们那边,经过了皇室的允许……”
“皇室?”席如诗浑身脱力,鬓发被冷汗黏在了额角,目光有些虚,语气却格外冷淡,“呵……好啊,难不成还签了同意书?谁允许的?皇后跟死了没差……那是皇帝还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