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跟着雨声落下,砸进地里,烂在泥里。
陈可明宁愿自己从未离开过幻境,不然怎能看到这样恐怖又直白的场景。
他浑身发冷,浑身充沛的精神力好像也失了作用。
分明那传入耳廓的惨叫并不明显,却总是同千针万箭一般直直刺进心里。
风不停地刮,雨不停地下。
他只身一人,赤条条地站在这方土地上。
他被它们忽略,津液裹挟血气,洒在脸上;在下一秒又被啃咬着抛上天去,落得满身碎骨,头颅咕噜咕噜地嵌进地里去。
他好似也成了那张巨兽嘴下的亡魂,双目无神,浑浑噩噩地走着。
直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霎那间,他猛然回神。
缠在小臂上的鳞片还在不停收缩,眨眼间便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道道深刻的血痕;而在他迈步的脚下,变异植物张开枝条,等待着他的踏入。
他是将要落入蜜糖陷阱的苍蝇,尽管这糖不甜,咽下去还会划伤喉咙。
陈可明急急后撤离去。神志越来越清晰,可他仍攥紧了双手。
他闭了闭眼,下一刻,躁动许久的精神力如同狂风暴雨,顷刻间,它们汹涌而去。
风云再次变换。
澎湃的精神力势如破竹,直冲进那浓烈的黑雾中,顿时便将这满天黑暗撕出一个大口子,引得点点光亮洒进这片绝望地。
而地面上借势而出的变异植物也被打得倒向一边,好似连叶片都提不起劲来。
他们好像快要迎来晴天。
但仅是一个呼吸,被击溃的黑雾卷土重来。
它们来的更猛了。烈烈狂风中,为首的黑雾凝成长长一条,面上闪过几条白光,随即,那张丑陋诡谲的脸上露出一道狰狞的笑容。
勉力直起身子的黑发青年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黑雾迎面而至。它张大嘴,裹挟着电闪雷鸣呼啸而来,直将他整个人都咽了下去。
那一瞬间,陈可明急速收回了外放的精神力。他不顾小龙的挣扎,紧紧抱着发酸的手臂,将它护在胸前。
黑雾团团围绕在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物身旁。
它咀嚼着口中的猎物,跟剥糖果似的,饶有兴趣地慢慢咬碎那层层精神力外衣。
可越是往里探,它越是焦躁。
最后才猛地发现,它抓住的不过是一个精神力构造的假人,而真正的猎物早已金蝉脱壳。
又是一阵天崩地裂的震动响起,连带着佝偻身体的人一起弹跳几下。
本被围困在黑雾中的人不知何时逃离了出来。
黑发青年默不作声。等到黑雾渐行渐远后,他才轻轻松了口气。心脏在身体中横冲直撞,他没有轻举妄动,反而紧紧绷着心中那根弦。
几经交手后,他发现黑雾却是比预想中的还要棘手。
它们成长极快,同时——
它们太过人性化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皱眉。在方才的围猎中,他总能地从那黑得吓人的黑雾中读出其他情绪。
傲慢,恶劣,同时轻视这世间万物。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就在这时,他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牙齿相抵,舌根用力。他强行咽下那股腥甜,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心念微动,他捡起一枚小石子,在切断其上附着的浓厚精神力后,快速向前扔去。
同时他立即转身,迅速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轰!
石子落地,巨石压下,惊起满天尘土。早已离去的黑雾陡然聚拢,速度之快,仿佛从未离开过。
陈可明心有余悸。
他强撑着一股气,脚下的步伐还在不停加快,而在复杂的思绪过后,他收回满身的精神力,打开口子,强行吸纳了一小团黑雾。
疼,这是他的第一感受。
识海中的海水掀起巨浪,却在倒下时被死死压住。
他从未想过被黑雾感染是这么疼的事情。
黑雾的确是一群毫不松口的血蛭,一旦找到宿主,便只有死亡才能让它们停止。
而他仅仅是吸纳了小小一团。
几个呼吸间,他浑身颤抖个不停。像是掉进一个巨大的蚁穴,顷刻间,密密麻麻的蚂蚁便爬满全身。
细小的口器咬住皮肉,疼痛便如影随形。
他无法驱赶那群蚂蚁,他也找不到痛苦的来源。
疼痛和痒意仿佛永无止境。
就算剥去那层血淋淋的皮,也会被敲骨食髓,被永远纠缠至灵魂最深处。
陈可明哪里经受过这一遭。
他牙龈发酸,却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便扑通倒地。
耳鸣加剧,他抖着手,轻轻捂住那双担忧的黑眼睛。
原来它这么痛吗?他蜷缩着收拢双臂,又将那柔软的小龙往怀里带了带。
淡蓝鳞片微硬,但他却下意识用力了些。手臂上红印渐显,连带着先前的伤口,齐齐传来钝痛。
外界混沌一片,可他只觉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