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月色笼罩着整座镇妖司,值守的执事向内通报,凌鸢在镇妖司外等候,仰头望着匾额,那三个烫金大字格外刺眼。
少顷,傅掌事亲自出迎,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微微侧身向后一瞥。凌鸢这才留意到,乾掌事竟也跟了出来。
“这位是丹草阁的阁主,凌鸢。”傅掌事满面堆笑,话里话外透着热络,“她可是长老的亲师妹。”提到长老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乾掌事两鬓斑白,年纪比傅掌事稍长。他礼貌地朝凌鸢微微颔首,未作半分寒暄,直接将她请进镇妖司。
“这几日,阁主住在何处?”傅掌事边走边问。
“妖市的迎客楼。”凌鸢无意隐瞒,说完,却见乾掌事悄然瞥了她一眼。
他应当是联想到了面具铺子那桩凶案。凌鸢暗自猜测,本想打探一番,忽然想起默奚的叮嘱,思量再三,终究还是什么也没问。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无需值守的执事正在用餐,见他们三人走进来,纷纷放下碗筷,与凌鸢打招呼。
原本在一旁伺候的几只小妖无声地退了下去,不多时便搬来一张食案,摆在乾掌事旁边。待凌鸢落座,它们又端来了丰盛的菜肴。
凌鸢不时瞥向那几只小妖,微微蹙起柳眉。乾掌事似是看出她的不适,抬手示意,小妖们便垂首退了出去。
见状,凌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乾掌事。不由得想起初入城那日,他仅凭一句话便化解了人与妖的误会。此人虽寡言少语,却极善察言观色,而且城府颇深。
“阁主突然到访,可有急事?”
傅掌事的问话打断了凌鸢的思绪,她连忙收敛神色:“长老传信说,再过两日便可抵达恒阳,所以特来告知一声,顺便也想问问,那天狗的下落可有眉目了?我可不想让他以为我尽在偷懒。”
“乾掌事每日带着人巡逻,始终未见他的踪迹。”傅掌事笑得和蔼,“阁主放心,若长老问起,我帮你作证,你绝对没有偷懒。”
凌鸢莞尔一笑,旋即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口青菜,掩饰眸中的疑色。天狗分明在号居观坐诊,他却说尚无消息。是乾掌事未曾上报,还是他在刻意敷衍?
思及此,凌鸢又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道:“我在城中四处游玩,今日去了趟号居观,竟发现那里的道士全是妖。”说罢,她假装低头挑选菜肴,实则暗中观察二人的反应。
闻言,乾掌事望向凌鸢,沉默思索。
傅掌事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笑着端起白玉酒杯,道:“此事便由乾掌事说吧。他在这里做了三十多年副掌事,城中诸事皆是亲力亲为。”
凌鸢侧首,恰好对上乾掌事的目光。乾掌事连忙收回目光,旋即清了清嗓子:“三十多年前,号居观的香客日渐稀少,道士们也纷纷离去,只剩下空悟真人和他豢养的犬妖在观中生活。”
“犬妖?可是那天狗?”
乾掌事点头:“落尘善用火,帮真人看顾丹炉,相处数十年,感情颇深。”
空悟真人仙逝之后,道观更加荒废了。数年前,几个途径恒阳的脚夫夜宿号居观,竟有一人被吓死了。其他人到镇妖司报案,乾掌事带人前往道观抓妖,原来竟是小妖们趁脚夫入睡后,偷取钱物,不慎将那人吓死了。
他将小妖带回镇妖司,岂料,落尘竟独自闯入,欲救走那些小妖。
“我一问才知,原是他让无处可去的小妖们住进道观的。”乾掌事顿了一顿,“我想,即使关它们一年半载,也无法确保不会再害人,便与落尘约定,倘若道观再发生妖族害人之事,便将它们都抓起来,并将道观的地契交给县衙。”
在凌鸢看来,妖族与人族并无不同,有善也有恶,只需加以约束。
站在镇妖师的立场来看,乾掌事的做法确实不妥,但凌鸢颇为理解,因此,对乾掌事的看法也有了些许改变。
“众妖扮作道士,赚到香油钱,便不再作恶,道观还能收留更多无处可去的小妖,实在是一举两得。”
傅掌事的话音未落,曹执事推门而入,却径直走向乾掌事,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乾掌事随即起身向傅掌事微微作揖,便跟着那名执事出去了。
议事厅的门缓缓合拢,凌鸢望着它蹙起眉头,心中生出几分担忧:不知默奚是否顺利?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月亮隐入云层,夜色更深。默奚坐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目光始终望向妙香局的方向。会客堂内,朝颜独坐案前,似在等候某人。
忽然,案几旁的火塘里冒出一缕青烟。朝颜猛然起身,快步走到屏风后面。默奚记得,白日里朝颜用燎炉煮茶,况且眼下正值初夏,火塘本就没有启用。
那缕烟一定是信号。默奚心想,只见他身形一转,瞬间移动至会客堂外。他见堂内并无动静,缓步行至屏风后面。
果然,朝颜已不在那里了。
默奚观察一番,双眸骤然化作妖瞳,掌心凝起妖力,往墙面上一按。
一个仅可通过一人的石洞缓缓显现,下方有一条狭窄的石梯。默奚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刹那间,石洞在他身后悄然合拢,了无痕迹。
妖瞳可在黑暗中看清周遭事物。默奚沿阶而下,行至尽头时,眼前出现两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往右。
默奚耳廓微动,左边的地道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他稍加思索,旋即化作金毛小犬的模样,贴着墙根循声而去。
前行不远,眼前又出现一个岔路,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默奚立即隐入暗处,谨慎地探出头去。
朝颜正与一名男子相对而立。那男子身着玄色长袍,似在向她交代着什么。朝颜垂首聆听,不时点头。
默奚离得远,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也未能看清那男子的样貌,可那一身玄袍却再熟悉不过。
凌鸢此刻正身处镇妖司,而司中之人却暗中与朝颜密会,难道是要有所行动?默奚心中一沉,愈发担心凌鸢的安危。
思量间,就见朝颜向那人恭敬地行了一礼,男子随即转身隐入黑暗,朝颜也转身往默奚所在的方向走来。
默奚立即跑开,岂料,朝颜并未原路返回妙香局,反而朝着地道的另一头走去。
地道幽深,不知通往何处,默奚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踌躇不决。
倘若现在追上去,只怕凌鸢一旦遇到危险,无人相助。但他若不跟上去,不仅寻不到天狗,或许还会错失新的线索。
良久,默奚终究还是追了上去。
地道愈行愈深,岔路渐多,默奚循着朝颜残留的妖气,追进一段死路。仰头望去,外面是寂静的星夜。默奚纵身一跃,落在了一间大屋的后面。
地道的出口竟是一口被枯藤覆盖的枯井,而且就在号居观的斋堂后面。
道观内妖气混杂,默奚凝神辨寻朝颜的气息,循踪而去,来到道观深处。此地与号居山相连,一条石阶蜿蜒而上,没入半山腰的密林深处。
四下万籁无声,默奚化为人形,踏上了石阶。
“何人竟敢夜闯禁地?”树林里猛然传来一声厉喝,几道妖气如狂风般朝他直扑而来。
默奚连忙装成借宿的小妖,生生受了一击,脚步踉跄地撞在石阶上,又刻意换上一副惶恐的模样,颤巍巍地说:“我、我、我在观中借宿,睡不着四处闲逛,无意间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