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昀和裴敬来到书肆时，屋内已经掌起了灯，周遭皆是纸页的陈旧气息，两人站在高高的书架前，仰头望着密密麻麻的书籍，一时有些茫然。

这么多书，他们该买哪些啊？

纪禾昀四下打量了一番，看见柜台后有个一点一点的脑袋，纪禾昀轻手轻脚走过去，只见书肆的掌柜正支着下巴打盹，山羊胡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纪禾昀将两枚青团放在柜台上，艾草的清香幽幽散开，老掌柜鼻翼翕动，眼皮一掀，醒了。

“掌柜的，叨扰了。”纪禾昀眉眼弯弯，指尖叩了叩柜面，“这是自家做的青团，请您尝个鲜，还得请教您几个问题。”

老掌柜眯着眼打量二人，两人虽然都是粗布衣衫，但一个通身灵秀，一个眉眼冷峻，看着都自有一番气度，倒是稀奇组合。他慢悠悠地看向纪禾昀手指的方向，青团碧莹莹的皮子映着烛光，像两枚温润的翡翠。

这人倒也不讲究，拿起来直接就咬，一个青团下肚，老掌柜眉头舒展：“好手艺，小郎君想问什么？”

纪禾昀头朝旁边扬了扬：“我弟弟想考学，请教该备哪些书啊？”

一旁的裴敬被“弟弟”两字呛住，这还是第一次听纪禾昀这么叫他，耳根不禁有些发烫。

老掌柜听罢问题，擦净手指，从柜台下抽出纸：“童试入门，当以《三》《百》《千》为基。”枯瘦的指尖在纸上一划，“《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开蒙必备。”

又蘸茶水在柜台上画了起来：“根基稳了，再攀《四书》。”水痕一路蜿蜒向下，“而后是《五经》，诗书礼易春秋，至于其它的诗词集注，士农工商的杂书，你若是学有余力，自然是看得越多越好，只需切记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裴敬盯着桌上转瞬即逝的痕迹，想起从前他爹还在的时候，也曾时常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在他耳边念书，但裴敬其实并不清楚他念得是什么。

纪禾昀刚想说那这些书他们都买，就被掌柜的报出来的书价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千字文》八十文，《论语集注》一百二十文，不提其它更贵的书了，单就这两本，已经抵得上今日一整天的摆摊所得了。

纪禾昀眼前一黑，怪不得都道一个书生拖垮一户人家，这没点家底的哪供得起啊。他指尖抵着钱袋里还没捂热的铜板，咬了咬牙，虽说有点心疼，但书还是得买。

纪禾昀刚想开口，裴敬就先截住了他的话头，他拉着纪禾昀往外走，“多谢掌柜的，书我们改日再来买。”

纪禾昀被裴敬拉得一个踉跄，“诶诶，干嘛拉我，为什么不买啊？”

柜台后的掌柜忽然咳嗽一声，灰色的眉毛抖了抖，视线看向裴敬：“后生，你可会写字啊？”

见裴敬迟疑着点头，他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手边的算盘：“这规矩，我可是对熟人才有的，小郎君的团子不错，今儿我就破个例。像你们这般买不起书却又不死心想考功名的书生不在少数，我这儿除了卖书，还能借书，借书半月一本收十文钱。若肯抄录，纸墨我出，我这儿往回收五文钱一本。”

两人的脚步都顿住了，纪禾昀眼睛发亮，急忙转身回到柜台前问道：“真的？”

老掌柜拈起了另一枚青团，豆沙粘在了山羊胡须上：“老朽爱吃甜食，都是看在这青团的面子上。”

纪禾昀急忙把钱袋里的钱倒在桌上，生怕老掌柜反悔，裴敬看着纪禾昀兴高采烈地一本一本地挑要借的书。虽说掌柜的说了，这也是生意，裴敬还是走到老掌柜面前，诚恳地抱拳道了声谢。

出了书肆，天空已经变成静谧的湛蓝色，弯月高悬，比起白日的热闹，这会街上十分冷清，只有街边的几家小吃摊，热气晕开朦胧的光雾。

心头大事解决，肚子里的饿意就爬上来了，纪禾昀索性拉着裴敬，挑了一处看上去挺干净的馄饨摊坐下。摊子上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背往沸水里下馄饨，雪白的面皮在滚水里翻腾，像一尾尾小鱼。

“要两碗馄饨。”裴敬摸出铜板放在桌上。

纪禾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不知道这儿的馄饨皮薄不薄？馅儿鲜不鲜？汤头熬了多久？

没多会儿，老妇就从锅里盛出两碗馄饨端来，碗里浮着十来只玲珑的馄饨，撒了一小撮葱花，香气扑鼻。

纪禾昀迫不及待地舀起一颗，吹了吹，一口咬下。馄饨的面皮有些厚，馅儿虽然是简单的猪肉末拌野菜，当放得很足，汤底里应该猪油，别有一股香气。

桌上有一小碟腌萝卜，是店家送的，纪禾昀夹了一筷子，把脆生生的萝卜条咬得咯吱响。他将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颗给裴敬：“这腌萝卜不错，等回去我也做点，到时候配粥和馒头。”

裴敬拨了拨碗里多出来的两颗馄饨，想了想道：“家里头好像没萝卜。”

“那就腌黄瓜，腌菜根！”纪禾昀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这会真来了兴致，“还能试试糖蒜，泡椒......”

裴敬听着纪禾昀絮絮叨叨地说各种腌菜方子，低头将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完，放下筷子，冒出一句：“没你做得好吃。”

纪禾昀戳了戳他：“这还在人家摊子上呢，要夸回去夸！”纪禾昀嘴上不好意思，可裴敬分明从他翘起的嘴角看出了明明白白的高兴。

夜风拂过，馄饨摊的前挂着的灯笼轻轻摇晃，暖黄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快到约定好回去的时间了，两人便往地方走去，路过布庄时，裴敬却慢下了脚步。纪禾昀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拉住，跨过了布庄的门槛。

摆在门口的是那些铺满上等绸料的铺子，裴敬扫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抿了抿唇，捏着腰间的布袋往里走，最后停在卖棉布和麻布的铺子前。

拒绝了掌柜的拿来的几匹素色棉麻，裴敬看中的是一卷雨过天青色的细葛布。布面不似绸缎华贵，却泛着流水般的温润光泽，像黎明时分的山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