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川看向卧床上昏睡的姜令,他眉头紧皱,惨白的脸上没有人的血色,传言苏国国君——也就是姜令,日夜躬耕政务,未曾休憩,故而龙体常恙。
孟昭川屏退众人,拿了药,坐在塌边。
姜令的手腕滑落下来,上面的旧疤露了出来,许多还泛着新愈的粉红,一道道规律的、平行的疤痕,看着十分刺眼。
孟昭川强行调转眼神,不去看那醒目的伤痕,她用勺子吹了药,学着儿时娘给她喂药的姿势,将勺口放在姜令唇上,喂了进去。
姜令发了高热,整个人像是混沌的脑袋,喂完药也不曾好转,呓语不停。
先是一些零碎的词,
“父皇……儿臣无能……”“冠河漕运完否……速去……年前……调运苏南十万石……”
后来,又变成了清晰的句子,
“张鲍……你走吧……逃命去……”
“朕不怪你……”
“冷……”
他像是做了很长的梦,都不是什么温和的梦境。
像是将他缠绕锁喉,毒蛇般的梦魇,走不出,又受困于此,反反复复。
最后一个“冷”字,孟昭川听到后,加了一床锦被,披在了他身上,犹豫片刻,她伸手去探他的额温。
指尖刚触到额头,离开的一瞬,她突然被那双滚烫的手握住了手腕,
“母妃……别丢下我……”他喃喃,力道却大的吓人。
孟昭川一动不动,她看到姜令浓长的睫影垂下,黑密的眉毛又缓缓松开,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松,
他又陷入了漫长的昏沉。
王铮隔着窗户的缝隙,小声地说着,“陛下,有苏国奏报”
孟昭川起身,走到室内的桌案上,王铮轻声推门进来,递予孟昭川。
又是苏国的叛乱。
不过这一次,不像是寻常百姓的作乱,江南守将奏疏上写着,“身着禁军服饰,原先许是宫里的守军”
孟昭川看了看卧床上的姜令,平静地把奏疏放在桌案上。
“把未拟好的公文拿过来吧,朕今日不去凤鸾殿了”
“是”王铮躬身退下,又细心地关好了门。
屋内有些闷热,姜令闻到檀木熏香的味道,睁开眼,袅袅浓雾之间,女子着黑金长褂,上面缝着炫金色凤枝,烛光之下星耀闪烁,她墨发披散着,埋头静心批阅着公文,时而又眉心轻蹙,撑着头思忖一阵,继续提笔挥洒着墨痕。
姜令收回眼神,看着自己身上的锦被,记忆只能回溯到昨晚自己吐的那口血时,四下的宫人慌乱的情形。
她什么时候来的?姜令不知道。
他在犹豫,要不要装作未醒,还是醒着好呢,总之都是奇怪的,若是醒了,还要和孟昭川多说些什么好,他不想听孟昭川说话,她每次找自己,都是谈一些江南的国事。
不,现在应该称为江南城了,哪还有国。
他不想听,他听到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孟昭川对她的侮辱。
“醒了?”
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甚至头都没抬。
姜令无言,任由沉默蔓延在木香袅袅的空气中。
“药每日三副,有人为你送来,记得按时吃”姜令收好最后一本奏折,门外的王铮听到声音,立马走了进来,为她收好了所有奏本。
孟昭川离开了承乐楼。
姜令甚至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他撑着床栏起身,右手无意间触碰到这卧床之上唯一有些冰冷的东西。
一枚玉佩,血玉的雕刻,上面是凤凰腾飞的式样,掌心大小。
姜令思绪突然回到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曾经遇到过一个女童。
是一个卫国的女童,被派来服侍自己,若是寻常的,他也记不住,这个女童,却让他有些印象。
一日,他发现几个下人欺负这个女童,上前去阻拦,又把这女童调遣到自己身边,就做些洒扫的简单活计。
那时自己也不过十多岁,日日只有书文经道常伴。
他教过女童一些东西,书画,词令,舞剑……
他只记得,走之前,那女童送给他一枚玉佩,那时卫国雄起,要收回质子奴仆,虽然大多死的死病的病,好在那女童还活着。
“殿下拿着这玉佩,以后能抵卫国全境”
“不过,可能得好多年后才能用,现在,它还不是那么通用吧”
姜令一直细心,将那玉佩放在漆盒中,他最终还是来了卫国,只是,并非靠那玉佩。
“她就是府中那个女童……”凤纹图样,举国无人敢用,更何况宫律森严的皇宫,所用者,天下只此一人。
“孟昭川,我们原来多年前就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