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码算个人。
他呢?玉殿内的囚鸟,帝王圈养的玩宠……
姜国王子,好歹堂堂正正,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算。
孟昭川,把他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起初的埋怨苦闷,好像有些变了。
变成一种麻木的情绪,麻木到,即使孟昭川此时要将他也放在那后宫之内,姜令也会行尸走肉一样过去。
想得入迷,脑中又浮现,孟昭川御驾亲征,穿着玄甲的模样,好几日了,总是像烙痕一样,烫在他脑中。
死也抹不掉。
姜国王子,竟然比自己还要早到。
一顿封赏犒劳后,孟昭川已是疲惫不堪,还是秋萍提醒,才想起姜国王子的事情。
孟昭川自认,她从小到大,交往言语的男子,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最深羁绊的,当然是谢辞君。朝夕相处的,那就是王铮——
如果他还算是男子的话。
捉摸不透、让她情绪日日夜夜起伏不定的——
死鬼姜令。
孟昭川是咬牙犒赏姜令的,他的功劳不可谓不大,孟昭川不是昏君,知道赏罚分明的道理。
可是,大战前夕,姜令撂挑子不干的行为,孟昭川确实恨得咬牙切齿。
赏与罚,孟昭川还是选择了前者。
又想到姜令了。
孟昭川揉了揉眉心,眼下不是操心他的时候,分明有那更棘手的——姜国王子,等着她去处理。
后宫,这个被自己废弃多年的地方,如今要重建,就为了一个妃子,孟昭川这个抠搜节俭的人,自然是不想的。
“朕都只日日睡在这掉了漆的凤鸾殿,他不过是个新人,凭什么还得大张阔斧给他造一处新殿?”孟昭川跟王铮说着,语气极为不满。
“卫国征战已久,一国金钱,皆出百姓膏血,朕尚且是要脸的,做不了这昏君式样”
王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当他说出这个念头时,只是出口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脖子上那个东西,好像滋溜一下飞走了。
他事后悻悻回想,想自己说出这句话,这个提议时,脑子像是掉进了粪坑。
“陛下…将姜国王子送去承乐楼,与归命侯一处…如何?”
孟昭川脑中,一时清醒起来。
把玉北枫放在承乐楼……
能省下极大一笔钱,况且,把这区区一国王子,和曾经苏国旧君放置一处,实在是很给他玉北枫面子了。
只是,好处是针对玉北枫的。
坏处嘛……
都是给姜令的。
他敏感又悲怨,他会怎样想呢?
你把宠侍,和我放于一处,那我算什么呢?难道,我明面上是归命侯,是臣子。
实际上,也是你的宠侍吗?
孟昭川代入姜令,这样想着。
王铮见圣上一时无言,顿时滑跪下来,
“皇上恕罪!小人一时糊涂,没想到……”
跪下去的一瞬间,他连自己祖坟,明天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也行”
孟昭川只说了两个字。
“你去办吧”
又是四个字。
王铮一下愣在原地,还是秋萍,把他喊了出去。
“陛下叫你去办,像个木头杵在那里作甚?”秋萍是个直爽性子,见他不动,在那骂着他。
王铮连滚带爬,疾走出凤鸾殿。
屈辱吗?姜令。
孟昭川只觉得,心里涌上一些大仇得报的得意。
随后,强烈的后悔感,像夏日的急雨一样,猛地包裹了全身。
这样的后悔感,像毒蛇一样,缠绕得孟昭川无法呼吸。
可是,当她能大口喘气之时……
一切都晚了。
王铮本就轻快的脚步,此时应该早已到达了承乐楼,他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尽心竭力完成孟昭川赐给他的任务。
孟昭川此时,纵然是想把他拦回来,都拦不回了。
就算,她收回这个御令,只要……
只要姜令知道,她有这个倾向,有这个想法…
一切都晚了。
果然,不一会儿,王铮手忙脚乱地回来,眼里是大喜过望。
“陛下,小人已将您的圣意传给两位了”
孟昭川阖上双眼。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尤其尤其,针对伤人的话。
“归命侯,有说什么吗?”孟昭川鬼使神差地问着王铮。
“回…回陛下”王铮像是赶路,走得急促了,忙着回应,“归命侯…什么都没说”
怎么可能?
孟昭川都觉得可笑,王铮是个聪明的,姜令确实什么都没说,孟昭川都能想象,他神情是愤然的,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零一遍。
这些,王铮不会告诉她,只要他没开口说话,姜令就算气得原地暴毙,王铮也只会开口陈述事实——他没有说话。
“不过”王铮言语迎来了转折,但他接下说的话,孟昭川却丝毫不感兴趣。
是玉北枫的。
“姜国王子,极为感激陛下圣意”王铮补充着,“他让小人捎句话,献给陛下”
王铮说到这里,停留了一下,他专门留给皇上,好奇地向自己提问的时间。
不过,等了半柱香,圣上一句话都没说,她只是背着手,靠着桌案沉思。
“‘阿枫在此静候陛下’”王铮终于还是自己开口说了。
只是,眼前的陛下,只是低着头沉思着——
她好像,完全没听到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