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今天,府中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母亲。
自从谢辞君陪孟昭川篡位夺权,他已经将自己全部的生命简化成他和她。
新年、团圆、天伦之乐、守孝……
通通被他抛诸脑后。
他从跟随孟昭川,选择她的那一刻,已经献上了自己全部的性命。
“娘……”
谢母四下打量着儿子的府院。
清贫凄凉。
三三两两的丫鬟,内侍,甚至还没谢家多。
屋里,除了陛下先前就装潢好的木柱、房梁。
器具,几乎是没有的。
想起儿子,这样苦行僧一样过了半辈子,谢母将脸埋在帕子里哭泣。
荣华富贵、恩荫赏封……
都是他拼着性命换来的。
谢辞君看着母亲佝偻着背,站在自己正屋中央哭泣,心中涌上一阵酸涩。
一声“娘”都未喊出口,就被哽咽绞在了喉咙。
“娘……”
谢母听到儿子的声音,立马转身。
和谢辞君对视之后,近乎是跑来的。
险些,被略高的门槛绊倒。
她也不管不顾,冲向面前的孩子。
“子元…我的儿”谢母抱着谢辞君,手掌抚着他消瘦的脸庞,“小时候白白胖胖的,怎么如今瘦成一张皮了”
说着,又忍不住拿那帕子拭泪。
谢辞君搀扶着母亲,又回到主屋。
他扶着颤抖的母亲坐下,给她斟了一杯茶。
“母亲,我知道…您怨我”谢辞君半跪在母亲的座椅面前,仰望着母亲,“自古忠孝难两全,孩儿以身许国,愧对双亲,求愿母亲体谅”
谢母只是摩挲着他的脸庞,眼里尽是慈爱与怜悯。
“儿啊,娘又何尝不知你的难处”
“只是你如今既尽了忠,也该尽尽孝了”谢母温声说着。
“孩儿知道了,往后孩儿搬回谢府,为父母……”
“不,不是这个”谢母否认了他的言语,“孩子,你也不小了,爹娘膝下,也只有你和你妹妹”
“先前,你领兵外战,娘也不顾民间俗制,将你妹妹先嫁了许院官,你也知道,她十八九的年纪,不能空着青春等你这个不知何时归的哥哥先娶”
“但是如今,你回来了,天下,也替二姑娘打完了”谢母一只手,依旧抚摸着谢辞君的脸庞,“你该考虑自己了!考虑考虑自己的婚事,哪有廿五的男儿至今未娶的”
谢辞君沉声,眼睛却垂了下去。
他不敢再看母亲眼里炙热的渴望。
一家子,都是温吞善良的性子,就出了谢辞君这么一个风风火火的人物——
爹娘从小对他不多管束,养成了他这样洒脱不羁的性情。
他比谁都清楚,让自己这温吞半生,他要宫变时都一句话不多说的爹娘,如今上赶来找他——
可见这件事,他们是做了多久的徘徊,私下里,不知惦念了多少。
谢辞君不想拂父母的意,他随意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他前半生,从选择帮孟昭川的那一刻,早就想好做那孤家寡人了。
成功……
他们几乎都没想过会成功。
他们是黑夜里的强盗,恰好,上天垂幸,给了他们光明。
他此生,和她已是了然了。
她是他半生的支撑,如今要他再娶,再轰轰烈烈地爱上二十几年……
他做不到了,也很难做到。
“母亲…你知道我的,我不想……”
“你不能不想!”谢母严厉地,近乎是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就驳斥了他,“你不能不想,你不能还有儿时那些虚空的幻梦,你得知道!”
她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母子连着一颗心,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那痴心的儿子,心里想着什么。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她又匆匆抚摸着儿子垂下的面庞。
“孩子,都过去了,有些事,今生本就是没缘,你…你总不能陪她一辈子吧”
是啊,你总不能陪她一辈子吧。
就这样当她的影子,守着她,丢弃了自己一生的光阴。
“我们在菩萨面前发过誓的”谢辞君不知何时,眼眶已经通红,他似是自我劝慰着——
那只有自己还记得的誓言。
“菩萨啊!菩萨若是真的垂怜,就不该让她一直困住我的孩子,让他这般又痴又傻,恨不得等她一辈子!”谢母厉声说着。
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对谢辞君说过这样重的话。
激愤、不甘。母亲替他不甘。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乎怒吼地对孩子说话。
“不是她困住我的,母亲”谢辞君疯狂地摇头,他太过急切地,要否认母亲对她偏颇的看法,“是我自己……”
他垂下头,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自己…困住了我自己”
母亲长叹一口气。她突然抱着他,将谢辞君的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
长久地,她没感受过他的体温了。
许多个夜里,她甚至会想,他会不会,已经死在了敌人的乱箭,死在士兵的刀尖……
渐渐地,恐惧爬上了她的全身,她感受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她的胸口。
太沉了、太重了。
是儿子的尸体。
冰冷的,还沾着黏腻的、寒凉的血液。
猛然惊醒——
那不过是个梦。
此刻,只有他炽热的体温,让她感受着,自己骨肉真切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