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整天面对这一大摊子事还能仁慈温和之人。
不过一看,自己的版图是他们的几倍大,她也不羡慕了。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同,地少,管的人少,人也平和些。她孟昭川承接这么大的地,自然要管这么大的人,地越多,人越多,是个人都会管的烦死。
版图越大,皇帝越不好当,性子就越烦,脾气也就越差,有时恨不得一把火全烧了,自己也跳进去得了,老娘就当个昏君,残暴,脾气大,疯子,又能如何?
当然,疯归疯,想归想,还得继续干。
姜令卑谨地跪在她面前,如刑场上的苦囚犯,身上虽然没扛着亡命木碑,却又好像扛了千斤重的木碑。
姜令额头的鲜血,慢慢铺散开,逐渐浸润了孟昭川的凤纹鞋。
她踩在他的鲜血上,从地上毅然起身。
地下,姜令跪拜着,纹丝不动。
孟昭川心里骤然一紧,难得近来和他有些缓和的关系,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她……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他?
但孟昭川觉得,自己说的一点没错,她向来没有推翻自己言论向别人躬身道歉的习惯。
朕,不会错。
姜令微微起身,又重重跪下,朝孟昭川狠狠磕着头,
一次
两次
三次
那处头上被她打的血痕,如今在地上晕出三朵红花的样式。
“臣代江南百姓求得陛下谅解,是臣愚钝,在江南时无德无能、治地不周,臣之过错,无关乎庶民秉性”姜令义正言辞,“明日,臣亲写千字招安信书,交予陛下发行江南,尽臣协陛下治国绵薄之力”
他木偶一样的神情,刺痛了孟昭川的心。
他现在,连吵也不想跟她吵了。
姜令早已变成死灰一样的心境,人偶一样的人,麻木不堪。
那日,孟昭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他走的,只看他形销骨立,歪歪倒倒地朝门外颠簸而去,心里涌上苦涩。
和他,永远是这样的结果,两败俱伤。
孟昭川无端觉得,杀了他,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是她舍不得。
“去地牢”孟昭川突然朝王铮说着。
“地…地牢?”王铮觉得自己听错了。
地牢里,关押着孟昭川前半生最大的敌人——魏渡。
两人分别是先皇的义子义女,先皇驾崩后,孟昭川率军宫变,夺取皇位,将这位义兄关入了紫禁城的地牢之中。
她现在,无端想去看看这位“哥哥”。
上一次见,还是孟昭川登基的前夜。
许多年了。
阴冷、潮湿的地牢,暗无天日。
魏渡,被关了五年了。
孟昭川拖着步子,往内缓慢走着,直至尽头,唯一有月色泄下的光明之处。
一人,坐在地牢之内,读着书卷。
这是个比较宽大的牢房,家具样样齐全,可以说,除了太阳和自由,这里什么都有。
魏渡听到脚步声,视线从书册转移到姗姗而来的女子。
他有些认不出了。
常年,或是梳着双丫髻,或是一根木簪挽发的女孩,如今戴上帝冠,着玄黑色凤袍,威武神气。
魏渡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
每走一步,沉重的铁链铃铛作响,昭示着他境况的悲戚。
“你瘦了”魏渡只是冷笑着,看着孟昭川。
“江山操劳,朕自然无心俗食”孟昭川甩袖,坐上王铮给她端上的宽椅,和牢中的魏渡隔着木做的牢柱正对坐着。
“怎么,想把这位置让回我?我自然是情愿的”魏渡眯着眼玩笑着。
“你要是做,只怕累得够呛”孟昭川接过王铮递来的清茶,细细品味着,“如今我南征北伐,苏、靖、北国收入囊中,姜国讲和称臣,你要是来,治的明白吗?”
孟昭川冷眼,轻蔑地看着前半生的仇人,这位手下败将。
他蓄了长长的、凌乱的,来不及修剪的胡须,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链,身穿囚服,形销骨立,与先前,天横贵胄、芝兰玉树的皇子魏渡截然不同。
“孟昭川,你窃了我的天下,囚了我的身体,你是反贼,你这辈子欠我魏渡,你没资格蔑视我”魏渡咬牙切齿,看到孟昭川轻狂的样子,他极为不爽。
孟昭川,只是冷笑着,眼里对他的轻蔑,不减反增。
手下败将的挽尊的言语,只会尽显他的可怜。
反增成功者的地位。
面前的男子,眼里无光,脸瘦得凹进骨头里,活像个披着人皮的鬼。
只有那一成不变的恨意,让他还像个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