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年前就该明白,遇见你是上天降给我的罪孽,要我在苦海里浮渡,要我赎苏国的余罪”
他撑着树干起身,缓缓走向她。
他多想再吻她,正如那日情近之时,他毅然拉扯她的衣襟,将所有爱恨都融化在一个血腥浓烈的吻里。
但他此时,只有无限的悔恨。
他恨她,又在恨自己。
“停止杀戮吧,孟昭川”
姜令乞求的言语,眼里不知何时已经一片血红。
他滚烫的气息触碰到脸上,将腥冷的霜雪都阻隔掉了。
可孟昭川并不觉得暖。
“朕够宽容了,姜令”
她咬着牙,丝毫没有退让的语气。
“我不像你那样慈悲,我做不到放任任何人危及我的天下,姜令,我希望你能谅解我”
“那你当初,在覃水与我缔结的条约,是丝毫不作数了吗……”
“是,不作数了”
孟昭川咬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覃水一战,苏国伤亡惨重,孟昭川与姜令承诺,若投降,她会宽仁对待百姓。
她曾经做到了。
“江南再乱下去,社会民生皆是问题,你以为我真想这样残忍地压下去吗?”孟昭川反问着他。
姜令,你到底不体谅我。她心想。
内心,一阵钻痛。
“因为那不是你卫国百姓,一人两人的命,你自然不看在眼里”姜令冷冷说着。
“是,我就不看在眼里”孟昭川突然狞笑着,不知何时,她眼里也一片的红丝,“他们凭什么反我?你如今已是我卫国的阶下囚,他们还有复国之心,其心难道不可诛吗!”
“那是你从未真正了解过江南民生,将他们当成你开疆拓土的战利品,你孟昭川尚且有篡位谋反之心,凭什么他们没有!”
姜令嘶吼着,他不顾这些言语在她女帝面前是否欠妥,是否触心,他如今只一鼓作气说出来,起码自己内心会好受些。
“姜令,你到底是恨我”孟昭川心中仿佛被他所刺,“你一直知晓我残忍狠毒,知道我不择手段,如今又用此来指责我,唾骂我”孟昭川反复叩点姜令的胸前,
“那你呢,你仁慈,你宽和,你将这大好河山递予我孟昭川手上,成了我的阶下囚,如今来指责我反贼之心,不过是为你自己开解罢了”
这样的争吵,字字灼心。
在一滴热泪将要涌出眼眶之前,在对上姜令那双一样苦痛的眼睛之前,孟昭川转身,绝不让那滴泪在他眼前流淌。
她垂头,言语有些哽咽。
“姜令,明日大婚,你爬也要爬来”
“你要真敢再死一次,你知道我又会做出多无耻的事情”
腿疾,此时又犯了。
孟昭川疼得打颤,她既不去扶腿,也不停止脚步。
忍着痛,孟昭川朝承玉楼外走去。
走出承玉楼,她靠在朱红的宫墙上掩面。
近乎是一瞬间,她擦干未尽的眼泪,坐上高抬的凤辇。
许多事宜未被敲定,天下等着她去决断,珈蓝国的处置、江南近来的平乱之策……
种种都比姜令来得要快、要急。
北风吹乱她高束的发丝,银白的一根发丝,和遍地的白雪相映。
“朕有白发了”
孟昭川拈着那根头发,喃喃自语。
“陛下为卫朝忧思竭虑,发丝是人精血凝结,这霜白是陛下爱民之心啊”王铮见她眉宇间是苦痛,加之方才自己在承玉楼外所听,如今只想好好宽解她。
孟昭川似是没有听到,她拔下了那根白丝,北风将这发丝轻裹着,随着天际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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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胸痛发作,他歪倒着,朝门内走去。
室内点着囍婚的玉露香,闻之清然悦心,姜令却觉得头晕无比。
索性将那香掐灭了,将窗户敞开,任由北风吹散这一屋的沉闷。
明日成婚。
姜令今日在知晓,自己二十多年的牵扯,确实从未想过成婚这件事。
父皇将诸朝女子收纳后宫,自己大肆荒淫一番,又将她们置于宫外,美名其曰给姜令留下的“稳定诸朝之策”。
他连这群人的面也没见过,说来发笑,他唯一见到她们的时候,是随着她们一同被俘虏北上之时。
一群身世飘零的女子,一如飞蓬,伴着时而狂躁时而轻柔的山风,飘散摇曳,终也不知去往何方。
他前半生,没有一刻,想过成婚。
朝臣劝他,他轻笑一声,摔给他一地的奏折,
“这样的天下,有后又有何用呢?”
他能一眼望得到头的天下,有了后代,又有何用呢?
再来一个姜令,再承担一个破烂的王朝,再和他一样,度过一个宵衣旰食,受人唾骂的童年?
姜令不忍。
因为如果有了后代,这孩子只怕比他更加艰难。
女子?
谁家女子要是嫁给他姜令,真是往火坑里跳。
一个破烂的王朝,一个疲惫的灵魂。
宵衣旰食的一日日……
何必如此受苦?
姜令轻抚着案上放置的婚服,孟昭川让香玉根据姜令的身形绣来的。
他内心百感交集,各种烦乱的情绪侵扰本就薄弱的身心。
他都不敢相信。
明日,他和孟昭川要大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