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惊恐地抬眼,神色复杂地看着隔着一方榻上矮桌的女子。
她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复。
没有轻蔑,也没有鄙视。
“姜国皇帝虽是你的父亲,但是你生母为名妓,皇帝把你养在宫外,你只有一个妹妹,你母亲生她时难产死了”说到一半,她侧眼看他,见他眼里有些苦涩。
他终于不再是那样讨好地看着她。
“你在姜国,虽说明面上是个王子,但是论尊贵也比不上几个哥哥,还屡遭排挤”
他有些害怕地看着她。
她怎会知道这些!
也对,据说这位卫朝女帝的暗卫遍布六国,哪还有她掌握不到的消息。
孟昭川指尖抬起他的下颌,仔细地看着他,“你生了张好脸,跟你娘学了些讨好人的把戏,可你不知道,生在帝王家,一张好看的脸是最无用的”
“甚至,是祸害”
“旁人看不起你,践踏你,把你当礼物一样献给别的国家,你也接受了,但你心里,难道甘心吗?”
他咬着唇,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为什么不脱他的衣裳?她全剥光了,也比现在将他一一剥离开要好。
她没有动他一件衣裳,却比脱了衣裳更要残忍。
她在剥开他的灵魂,审问他。
不知是不是药物,此时心跳剧烈,连着她的话,总让人觉得,更加浓烈。
他是听过她的故事的,她是个传奇般的女帝,他能来卫国侍奉她,倒是件不错的事。
他向来极恨姜国那帮人,也没什么家国的荣誉概念,不管在哪,只要身份尊贵,旁人瞧得起,他才觉得是家。
“陛下英明,臣侍这些旧事,陛下也知晓……”
“像个人一样和朕说话”孟昭川突然打断他,她言语间有些威厉,“你骑射不差,只是书读得不多,如果要说,你并不比你姜国那几个纨绔哥哥差”
他从没被人这般呵斥过。
像个人一样……
他好像很少像个人一样活着,他低微,卑贱,习惯了逢迎,很少,旁人把他当成人一样看。
“臣侍哥哥的母妃都是尊贵人,只有我娘,是姜国出名的歌伎……”
“朕的母亲也出身寒微,朕如今坐这个位置,那些母亲家里尊贵的,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孟昭川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着,“况且,人之志在乎自己,你若颓唐无志,不要怪生养你的母亲”
他被戳到心脏,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她眼前,简直像清水一样透彻。
“陛下责厉得对,可臣侍已然是卑贱之身,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又认栽一样地说着。
“说了半天,还是这般看轻自己”孟昭川笑他压根说不动,“朕给你一个当人的机会,你若是抓住了,就试试,抓不住,那说明你既无这个志向,也无这个福气”
玉北枫抬眼,对上她那温柔的眼睛。
他在她身前跪下,“臣侍恭听陛下指示”
“朕封你宣和大臣,你北上,去姜国谈岁贡赎罪一事”
“记得,朕只要姜国皇帝的内府钱财,多的一文不要”
玉北枫在她眼前磕头,他从未想过,这样天大的饼,要砸在自己身上。
“臣侍无才无德,不配担此大任,臣侍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君无戏言,朕即出了口,哪有收回的道理”
玉北枫从地上抬眼,她慈悲地看着他,眼睛是那样温柔。
因着药物的作用,他此刻周遭的所有感受,都浓烈万分。
她的眼睛,温柔地传遍四肢百骸,让他温暖无比。
“你若是有做一番事业的心,朕有暗卫护你的安全,给你荣耀官衔,你只放心办好实事,你若是无志无心,那就在承玉楼,做一辈子的笼中雀,你自己想”
“臣侍领旨!”
孟昭川听到铿锵的几声,连带着磕头的震地之声,让她有些困顿的眼睛此时清醒许多。
玉北枫……论武功骑射和机变逢源,确实是个人才。起码在卫朝,有这两点的人物,少之又少。
他的缺点,无非就是学识欠佳,无权无势。
但就这一点,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简直是天降的一把好刀。
学识欠佳,所以自己的想法会少,故而听话。
无权无势,故而只听她所令,凡有异心,他的命,无在乎她一人的口令。
他在她面前,几乎是白纸一张,对她,也是言听计从,如今谢辞君受伤,前朝诸臣又多庸碌之辈,或是迂腐狂妄的书生,有这样一把好刀,捏在自己手上,孟昭川觉得很是不错。
“好好干”
她笑着,让人把他带回去。
“陛下留臣侍奉一日也行,就给个机会,让臣侍行侍奉君主之责吧!”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不单是自己此时的心跳,因着她的一番鼓舞而猛烈。
人人说,男侍最为卑贱,男帝的宠妃,好歹能怀孕,延绵龙嗣,男侍,则纯属牲畜器具一样,并无多用。
但玉北枫而言,男侍的日子却比在姜国好少很多。
女帝对他很好,先前姜令在时,二人的礼遇相当,她对姜令有多少赏赐恩待,对他也一样。
在这里,他才真正像个人样,如今得到她的赏识,他好像一夜之间,得到了世间的一切。
她是一位明主,也是一位贤君,他们说,如若得到贤君的赏识,死而无憾。
他觉得,自己此生,终于做了一回人。
“你替朕好好干事,此番北议,若能顺道敲打震慑一番姜国,这才是报答”孟昭川摆摆手,躺在了床上。
留下在榻上有些懵的玉北枫。
“你若是累了,不想回去,就在那榻上睡一个晚上吧”孟昭川躺上床,见玉北枫依然站在那。
“有话直说”
“臣侍直言,陛下休怪”
“你说,朕不怪你”
“旁人言及陛下,皆是凤姿仙容,慧极过人,独继位已有五年,后宫空虚,前朝女帝男宠颇多,可至陛下,却无一人以进,臣侍也是因得和亲才能见陛下凤颜,臣侍斗胆,陛下难道,薄于男女之情吗……”
他知道自己大逆不道似的,又跪下来,不敢看她。
薄于男女之情吗……
孟昭川自问,可能确实。
除了姜令,仿佛身边,周遭的男子,于她而言,无外乎臣子、棋子而已。
男女欢爱,自古有之,可她孟昭川实在薄情。
到了这个位置,什么都得的太轻易了,独独一份人世的真心,难得,难得……
她和姜令之间,哪怕是血淋淋的爱恨,也是那样纯粹,姜令是人世里,第一个给她爱的,正因为他最初,给她的爱太过纯粹,以至于她此生,便也只会被这样的爱所动容。
至于男女之间的欢爱春宵,太过简单了。简单到,完全不足以容纳她和姜令之间,灵魂沉甸的厚重。
“臣侍的错,陛下和皇夫殿下恩爱非常,臣侍只是听得几句……”
“怎会这么问?”
“臣侍如今是陛下的人,臣侍斗胆想问,倘若陛下薄于男女之情,臣侍此生,便只待陛下为君,臣侍为臣,再不会逾矩”他言语真诚,孟昭川也明了他的意思。
“睡觉吧”
她闭上眼睛,再不理他的言语。
半晌,她才回了他几个字,“待朕以君臣之道即可”
“臣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