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鲍。
姜令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他怎么会记得他的名字呢?他分明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他叫自己陛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言。
卫朝,只有一个陛下,坐在凤鸾殿。
“姜令,你真的失忆了?!”
姜令这才注意到身旁站着的男人,他的脸庞隐没在阴影里,他看不见。
男人咆哮着逼近他,姜令觉察到冷意。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姜令!覃水白骨,谢辞君杀俘数万,万万生灵涂炭!云映城一炬野火,华锦楼尽做焦土!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是江南的亡国君,你是苏国的德祐皇帝,你是孟昭川此生最大的仇人!这些,你全然忘了吗!”
他咆哮着靠近他,说着卫朝的口音。
“陛下!”跪在地上的男子重新开口。
与身旁站着的男子不同,他的江南乡音却很明显。
“你叫我什么?”
一些朦胧的记忆涌上来,一种似有似无的熟悉感,让他并不对地上跪着的男子抱有敌意。
“陛下!您是江南的国君,是苏国的德祐皇帝!是江南百姓的君父!”
苏国、江南……
痛苦的回忆宛若刀割,一点点切开他脑中,最不愿回忆的旧事。
“姜令……别恨我”
“姜令,你还记得我吗?”
“姜令,我爱你”
……
所有的爱恨凝结,像一道道冰渣,刺入他混沌的大脑。
他痛苦地抱着头,地上的男子猛地冲过来,“陛下!”
回忆在脑海中凌迟,切割着,又往里填补着记忆碎片。
孟昭川、孟昭川……
他仰头喊着这世间于他而言,最痛苦的名字。
他不该信她!他不该爱上她!
他最不该的,莫过于在那个天寒地冻的雪夜,救下自己一生的罪孽。
“陛下!您一定不能有事……复国江南,诛杀女贼,皆在您一人了!”张鲍言语恳切,“倘若您同我们一心,苏国尚有一线生机啊!”
“别和我说话!”
姜令头痛难忍,一股腥甜从喉间发出,涌上喉头,他吐出鲜血,源源不断。
源源不断……
他强捂着头低吼着身体的痛苦,半柱香的时间,鲜血顺着喉间,源源不断。
只求一死!只求一死!
姜令抽开身旁男子的刀剑,疯狂地抹向自己的脖颈,白皙的脖颈因着锋利的刀刃鲜血淌流,那男子拼尽全力才抵挡住他的力量,他怒喝着跪在地上之人,“张鲍!不能让他死!”
“你们何苦如此折磨我……让我下去,列祖列宗自然会审判我!”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任凭嘴角鲜血泄流,滴落在手上争抢的宝刀上。
“姜令!你懦弱如此,孟昭川那般欺侮你,你就不曾想让她一起下地狱吗!”
他试着激怒他,却只换来姜令一声冷笑。
旁人只觉得,姜令受擒屈辱,被当成男宠一般。
只有他知道,他早已陷在对她的情天恨海里,不死不休。
“我杀不了她”
孟昭川是他的罪孽,她让他此生,爱恨同悲。
她让他此生,孽海长沉。
她是他的救赎,也是他的孽债。
她给了他刻骨的深情,他深陷其中,缠绵不休。
他们是天生的敌人,也是天生的知己。
一个是世人眼里的强主霸王,一个是世人眼里的苦主亡帝,让他杀了她,不如让他死了,早早了却这多舛的命运,下了十九层苦狱,自有罗刹凌迟他!自有阎罗审判他!
他爱上了敌人,这是下地狱也化不开的罪孽,他宁可早些堕入地狱赎罪,也不想再溺在这苦海里浮沉。
“陛下!蓝将军和徐将军都在等您的消息,您如若有复国之意,他们必誓死相随!”张鲍嘶吼着,只望着凭着复国的念头能唤醒姜令半分的生机。
“覃水海战,他们一个弃城出逃,一个坐视不救!你跟我说誓死相随,恐怕是他们拥立福王无果,想着到我这里来邀功吧!”姜令一语道破,见张鲍神色黯淡些许。
他想起来了,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近几日在靖安司的江南消息,他的表兄弟福王姜允因为苏国国破之日南下秦淮赏妓,躲过受俘。
如今江南许多旧臣,想着重拥福王,成为再造社稷之功臣,把江南搅得一团乱。
福王……姜令冷笑一声。
如若说姜令克勤克俭,挽不回大厦之将倾,那福王——那个整日只知道狎妓玩乐的逍遥王爷,是能真正亡了江南之人。
至于张鲍口中的两个将军,姜令在朝时,因为他们平庸无能的资质,决然不会用,如今姜令离开,就算要复国,靠他们二人,更是不可能。
“陛下,这些都得从长计议啊……”
“张鲍,我念你和我从小的感情,实话与你,江南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莫要再有任何折腾,数年战争,民生艰困,你们四处鼓动,危害百姓安稳,这是欺民乱政,于民生无益”姜令苦口婆心,他擦干唇角的血迹,只叹着此时天上为何不降下一道天雷,最好把自己劈死。
身旁的男人似是察觉到姜令并没有和他们一道……
或者说,没有这群人这么好骗,一时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了。
“放我走”
姜令呵斥着眼前的两人。
张鲍见他并无赴死之心了,也不再拦截他的去路。
“姜令,你当真失了斗志,再无复国之心吗!”那男人还是难以置信地问他。
姜令看了他一眼,那男人因他眼里的蔑视一颤。
“苏国民生艰苦,数年征战,民生倦疲,是我身为君父无能,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与民休息,恢复生产”他长叹一口气,“我姜令福薄,命数将近,姜氏唯一的福王一脉,皆是庸碌无能之辈,你和我谈复国,究竟是利民,还是害民!”
姜令咳嗽着,因着这几句话,冒了虚汗。
“再者”,他特意强调,“阁下并无江南乡音,既然并非我江南之人,如此在乎我朝国事,究竟是该称赞您乐于助人,还是该说,您另有所谋呢?”
他冷笑着,看着暗室里的男人,他愣在原地,盯着眼前这位,摇摇欲坠的亡国之君。
他分明整日病殃殃的模样,可骨子里的清傲,总让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他直言他另有所谋之时,直截了当。
魏清后背发凉。
复国之心?当真没有吗?
怎么可能没有呢……
只是天道存亡有其序,国运更迭非人能御,他深知自己身衰将死,无承大统之命,姜氏也只剩下庸碌的福王一脉,这样的江山,有什么重复的必要呢。
“我身衰将死,命数将近,承不了江南大统,福王无德,江山若与他,不日即会易手,而今最好的,莫过于有能主承接江南”,姜令痛苦地抚着胸口说着,“中兴之主,在能不在慈,如若能让江南转衰为荣,于我而言,孟昭川算一个”
他坦诚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并不在乎眼前的旧臣是否会因这句话责怪他昏庸、不明是非。
苏国衰微,需要能主治理才有复兴之可能。
他对孟昭川,有恨有爱,但若要说这江山,还有谁能堪任,他也只认孟昭川一人。
她重贤惜才,做事向来果决狠厉,天下人,能胜她者无几。
四顾无言,魏清正想上前言语,却被张鲍拦了下来。
“奴婢恭送陛下!”
姜令侧目,和地上的张鲍对视上。
随行的人将他带离这座城外的破屋,姜令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被这群人带到了荒郊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