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剩下的这句,是奢欲。
他是将死之人,若说这条命还有什么用处。
他希望,是对她的将来有用。
他们这辈子,爱恨纠葛,痴缠半生,可若是让他说,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他只能答爱。
姜令找了一处角落缩着,垫了一些蒲团躺下。
明日,他要启程,一直南走,往南、再往南……
直到,回到故乡,魂归故土,落叶归根。
“能回便回,回不去,便面南而死,也算了却此生残愿”他心想着。
又想到方才的痴念,他觉得自己很是可笑,
“亏得你姜令一国之主,怎的心间的故国河山前,还站着一人”
一切的爱恨,在他死前,都消磨了太多,他如今只想早些回到养育他的故乡,在那里寂寂地死去。
死后,是地狱还是天界,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今天的夕阳,红得让人害怕。
残阳如血,与谢辞君那日凯旋时一样红。
不,比那日更甚。
孟昭川走出凤鸾殿,夕阳刺得她眼睛有些疼痛。
“今晚的太阳,怎得如此红?”孟昭川问着秋萍。
“回陛下,是陛下德感天下,才得此吉象呢”
孟昭川并未回她的溢美之词,她看着远方坠山的太阳,有些疑惑。
“你看”,她指了指远方的太阳,“它朝何处下山?”
秋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回陛下,是苍梧山”
“苍梧山?”
又是苍梧山。
“陛下!陛下!”
徐七急匆匆地跑来时,孟昭川正在座上批着奏卷。
暗卫只听令于孟昭川,向来不用王铮的通禀。
“徐七恳请陛下,立即调动全城兵卫!”
“怎么了?”孟昭川眉心紧蹙,看着地上的徐七。
徐七是姜令的马车夫,他所有的任务,都只需要照顾姜令一人,今天来仓促见孟昭川,自然是姜令出了事。
孟昭川培养暗卫,散布卫朝,作为她的耳目,只听她一人号令。
哪怕是谢辞君,也只能等她借了玉符才能调配。
徐七是北卫司的,他能调动北卫司的暗卫,他来找孟昭川,恰恰说明,单单一个北卫司,已经找不到姜令了。
要调派满城的暗卫才行了。
“臣护送皇夫殿下回府时,遭…遭到贼人袭击”徐七言语惊恐,时不时瞥着座上的帝王,又不敢直视天颜,只能看着案上的奏折。
“他人呢!”孟昭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徐七叩拜在地上,不停地重复着,“陛下赎罪”。
“跪着有何用!去找啊!”孟昭川心乱如麻,姜令如今没有记忆,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只会是有人趁乱,带走了姜令。
……
连着找了一整日,暗卫半点动静也无,孟昭川心急如焚。
“回陛下,满城都找过了,并无皇夫殿下的消息”
“城外呢?”
“有人家的地方也都去过了”
孟昭川长叹一口气。
还有哪呢?
苍梧山……
一个念头从她脑中划过,便再也化不开了。
“你们先下去吧,不用找了”孟昭川对徐七说着,“天色晚了,明日辰时在殿内等朕”
“是”
等到了夜色已浓,孟昭川叫了王铮,“开密道”
王铮愣了一瞬,“陛…陛下要出城……?”
被孟昭川瞪了一眼,他便不敢再多说了。
“去苍梧山”
王铮带着孟昭川来到御书房内,跟来往宫人说了一声,陛下今日无需侍奉后,便将御书房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皇宫的密道,是先帝传下来的,知道这个通道的,整个宫里也不过五人。
孟昭川换了黑衣,带了凤纹剑,王铮跟在她身后,瑟瑟发抖。
这次出宫,比上次的气氛更加凝重,陛下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着。
“王铮,朕心跳得极快”孟昭川走出密道,于城外之时,对他说着。
“陛下莫要担心了,皇夫殿下不会走远的,他对这上京城也并不熟悉”
“不是害怕这个”孟昭川听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说了。
心中似是牵了一道线,一端在她心里,一端在苍梧山,将她引到那处地方,迫切地想要找到心中之人。
下马,待她走至上次的石阶时,那样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王铮给她披上大氅,“陛下,晚上冷,切莫着了凉”
见她一言不发,王铮也不敢再多说。
“上去看看”孟昭川深色凝重,极高的玉灵庙,像是一座神碑,在夜里高大雄伟。
待走到这破庙的后门,晚风吹得山门嘎吱作响,一阵冷风吹得人浑身凄凉。
孟昭川走了进去。
“有人在里面”,孟昭川皱着眉,她闻到新香的枯味,说明刚有人在此焚过香。
谁会夜里来此焚香呢?
王铮将烛灯点燃,荒山旧庙的夜晚实在苍凉可怖,加之诡异的熏香,更让他脊背发凉。
突然,他手中紧握的烛灯被人猛地抢走,他眼见着陛下朝那神殿内走去。
她步伐极快,枯黄的油灯照着她眉宇间的凝重,像是化不开的愁云。
直到,她的步子停了下来。
积灰的神像旁,靠着一个白衣的男子,夜色照得他的脸色更显苍白,他依靠在神像旁,似是睡着了。
姜令。
孟昭川点着烛灯朝他走过去。
步履极慢,似是不想打扰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