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周棠一个人在公司附近转了转。
她沿着宽敞的街道向前,路过其中一家法式餐厅时,走了进去。
晚餐吃得很简单,鲜虾牛油果和风味炖鸡下肚,她已经有了几分饱腹感。
等待须臾,白衣黑裤的侍应生送来甜点。
选的是一份热带芝士蛋糕。
周棠的指尖捏在勺柄靠后的位置,拨开奶油奶酪上装饰的青柠碎屑,挖了一勺浅黄色的芝士蛋糕体。
烤椰片的焦香和蛋糕的甜腻同时在味蕾中爆发。
随后,她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舌根泛起了青柠皮淡淡的涩意。
她事先并不清楚菜单名称中的“热带”指的是椰子与柠檬,否则她不会点上这么一道。
味道与味道的相似就像是一段往事的记忆锚点,勾起属于十八岁那年夏天的一切悲伤。
这碟甜品周棠没有再动第二口。
时间是深夜十点半。
酒店的走廊上,周棠身披一件浴袍,黑发散落在肩后,手里还拿着泳帽和一条干净的浴巾。
楼顶的游泳池前,大门紧闭,摆放的标志牌上印刷的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到凌晨的零点。
值班的侍应生欠身赶来,颔首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这位女士,今天我们酒店的游泳池提前结束对外开放了。”
“我在酒店里是订了房间的,现在还没有退房,这个时间为什么不可以?”
也许是那顿晚餐延迟而来的坏脾气,周棠今天一点都不想站在其他人的角度考虑问题,必须给她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
侍应生立即诚恳道歉,说话的同时他伸手摸着耳麦,接收到信息。
“真的抱歉女士,我们客房经理说可以赠送您免单餐券,您还有什么其他的诉求也可以再商量。”
“没有。”周棠态度变得平和,拿浴巾的那只手泄气般垂落到身侧。
她刚准备转身下楼回房间,游泳池里面忽然传来哗啦的响声,是有人上岸溅起来一滩水的声音。
周棠的脚步骤然停止了,轻蹙着眉,问那位侍应生,“现在泳池还有客人,也是不开放吗?”
侍应生面色惶然,瞳孔霎时收紧,担心外面的对话吵嚷到里面的贵客,刻意放低声音。
“女士,不妨换个地方,我们经理马上就过来与您协商补偿事宜。”
“我不需要。”周棠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其实今天要来游泳只是因为她的心情有些烦躁,想把多余的,用来胡思乱想的力气消耗掉。
她无意于为难任何人,但听对方的解释貌似是厚此薄彼,她不喜欢。
陷入僵持。
侍应生显然没有办法处理,“这……”
“让她进来吧。”
这时,游泳池传来一道磁沉的男声。
隔着层玻璃,尾调带有颗粒感,像是覆着淡淡的薄雾,朦胧得听不真切。
侍应生的额角聚集起豆大的汗珠,听到里面的人说出这句解围的话,忙摊平掌心带领方向。
“女士,您这边请。”
“谢谢。”周棠思索片刻,抬脚走进去。
泳池边。
靳谈站在躺椅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迅速套上黑色短袖,接着把衣摆扽平。
周棠抱着浴巾进来,就看见他湿漉漉的上半身,发梢和衣角都在往下滴水。
她瞥了眼躺椅,上面有整齐叠好的干浴巾。
“我一开始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你。”她是从听到声音之后才认出来的。
又说:“我可以等你擦干了再进来。”
不管更换多么勤的泳池水也不能像他这样紧贴着衣服,一直牢牢地捂在身上。
靳谈看了她一眼,弯腰拎起浴巾,在躺椅上坐下,“不用。”
他下巴微抬,“不是要游泳吗,你游你的。”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及电梯间的事情,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想象的尴尬。
他现在状态自如,她也没有放在心上的道理。
周棠侧过脑袋,发丝在指尖打圈绕起来,盘到泳帽之中。
然后,她解开腰间的浴袍带,露出里面黛青色的泳衣。
靳谈的视线越过泳道,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上。
腰背是镂空的绑带设计,贴合身段,线条纤细又利落,衬得双腿修长匀称。
而泳池的暗光和水波让她白得有些晃眼。
周棠选择了一条离岸边较远的泳道,热完身,她蹲下去,脚慢慢涉水。
等待了一会儿,完全适应水温后她的身形在泳池里划开了一条长长的水痕。
自由泳是她最喜欢也是最擅长的泳姿。全身裹在水中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安全感,耳边只有拍打的水声和少许的心跳声,岸上的琐碎丝毫影响不到她。
在泳池里,她只需要非常专注地找到呼吸频率,和偶尔要注意调整的最佳姿势。
游了两个来回。
周棠双手叠放着,趴在岸边稍稍休息。
半晌,她起身出水,拿着浴巾吸干手臂和腿侧的水珠,再一转头,靳谈刚还坐着的躺椅已经不见人影。
走了吧。
她想。
周棠掀开泳帽,除了发尾部分微湿,上面还算清爽,她把浴巾搭在后肩,往门口走。
路过躺椅时,她看见揉成一团的乱糟糟的浴巾,想着他应该不至于就那样挂着满身的水离开。
明知道他会游泳,也清楚安全事项,约莫是出于本能,周棠留下来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水面。
水面平静无虞。
眼角余光忽地闪过一抹黑色。
周棠想起她进来前,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T恤。
深水区。
浓郁的黑色衣角飘荡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波澜,也没有生机。
意识到那是什么时。
倏然,周棠的心脏猛地下坠,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血液凝固。
她忘记呼吸,四肢末端窜起僵冷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