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娘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又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她寻了个徐蓉午睡的间隙,抱着那件缝制已久的狐裘,踏雪来到北楼。
江湖推开门时,门外正是雪盛之时。姬娘娉婷立在阶前,墨发间沾着细雪粒子,怀中抱着一袭湛蓝狐裘——狐毛银白丰盈,在雪光下泛着柔软的辉泽。
“你这身衣服,也不知穿了多少年头,”她将狐裘递过去,语气努力显得平常,“给。”
江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麻衣,罕见地露出一丝局促。他抬眼看向姬娘,姬娘已上前一步,展开裘衣披上他肩头。
她的手臂环过他脖颈,距离近得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江湖身体微僵,直待她系好领口绦带,退后两步端详,才缓缓松了肩线。
“我闲时缝的,”姬娘避开他的目光,望向檐外飞雪,“入冬了。”
江湖不是石头。这些年颠沛辗转,冷暖自知,忽然有人将这般细致的温暖捧到眼前,他心口某处微微发涩。他化去面上冷色,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笑:“谢了。不过这颜色……会不会浅了些?”
姬娘听出那委婉的推拒,心头一刺,却倔强道:“这哪里浅了?我见到这料子的第一眼,便觉得它很适合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缝制它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江湖,我希望你从今往后,都不必行险路、过险招,一身干净清朗。”
江湖默然片刻,终是温声道:“好。我知道了。”
姬娘指尖探入布囊,触到那封已焐得温热的信。她深吸一口气,雪寒入肺,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江湖,那我们……”
“我们是彼此的亲人。”江湖轻声打断了她。
话音落,院中唯余风雪声。
姬娘指尖僵在信笺边缘,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冻结在这句话里。她望着江湖平静的眉眼,那里面有关切、有感激,甚至有怜惜,却独独没有她渴望的那种光芒。
她曾是官家小姐,虽沦落风尘,骨子里却仍留着几分体面。一次次的靠近,一次次的落空,再深的情意,也要学会给自己留些尊严。
她垂眸笑了笑,再抬眼时,面上已看不出波澜:“我知道了。外面冷,你回屋吧。”
江湖知她懂了,心下松了口气,却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愧意:“我再看看雪景。”
“好,那我先回去了。”
转身时,她听见南楼传来徐蓉清脆的喊声:“姬娘姐姐,快来一起玩雪!”
姬娘扬声应了,语气里又是那般熟悉的温柔。她步入雪中,弯腰捧起一捧新雪,与徐蓉笑闹在一处,仿佛方才种种从未发生。
江湖立在北楼檐下,望着院中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雪光映亮姬娘含笑的侧脸,也映亮徐蓉冻红的鼻尖。他眼中漾开一片深沉的怜爱——那怜爱坦荡干净,确确实实,无关风月。
姬娘远远回望一眼,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成细碎的水光。
她静静想:即便是亲人,若能一直这般陪在身边,看雪落雪融,岁岁年年,或许……也算另一种圆满。
只是那封未曾送出的信,大约永远也等不到拆启之日了。她将它往囊底又按了按,像埋葬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梦。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