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合拢,将雪夜的寒气与那抹刺目的红一同隔绝在外。江湖踉跄着回到屋内,冷汗已浸透里衣,黏腻地贴着皮肤。蛊虫在经脉间疯狂窜动,每一次游走都像钝刀刮骨。他咬紧牙关,双手颤抖着结印,试图收束溃散的内力,将那些暴戾的小东西重新压制回丹田深处。
门外,夜雨并未离开。
他站在檐下,雪花无声落满肩头。方才双掌相接的瞬间,他清楚感知到江湖体内那股诡异的内息——不是枯竭,而是被某种阴毒之物死死缠缚,稍一运转便遭反噬。七成功力?不,江湖连三成都未使出便已呕血。这绝不是寻常的内伤。
红衣拂过积雪,夜雨悄然推门。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雪光透窗而入,将满室映成一片朦胧的灰蓝。四壁悬着的白色绢纱在微弱气流中轻缓浮动,纱上题着诗、画着山水,在明暗交错间恍若有了生命。夜雨的目光掠过那些笔迹——秀逸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是女子的手笔。这屋子的一纱一幔,皆被精心布置过。
他无声走向室内。
江湖盘坐于矮几之后,双目紧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边灰白的发丝滚落,在下颌凝成一点微光,最终坠入衣襟。他呼吸又轻又促,胸膛起伏间带着压抑的痛楚。
夜雨靠在一根梁柱上,玉箫挑起纱幔的一角,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恍惚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也是这样冷。他被卢府死侍追得走投无路,缩在巷角,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一颗石子激射而来,打偏了砍向自己的刀锋。随后,刀光如电,那些死侍尽数被逼退。那人转身走来,解下身上犹带体温的狐裘,不容分说地裹住他冻僵的身体。
按在他发顶的手,温暖至极。少年夜雨抬头,看见一双沉静的眼,和一张在风雪中依然英挺的脸。那人冲他极淡地笑了一下,旋即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漫天飞雪。
那件狐裘,是他多年来冰冷的杀手岁月里唯一的温暖。那个笑容,成了他往后无数个血腥长夜里,唯一的救赎。
而如今……
夜雨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箫身。江湖的眉宇间刻满了风霜与痛楚,那双曾经明亮坚毅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他忽然很想走上前,像当年那人对待幼小的自己一般,伸手拂去他额间的冷汗,告诉他“别怕”。可指尖刚一动,便又蜷缩回来。如今的自己,一身血债,满手腥秽,早已不配触碰那份洁净。他只能默默地想:“江湖,这些年,你遭遇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年少时,你曾赠予我温暖,而如今,我亦将守在你身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江湖的气息终于渐趋平稳。他缓缓睁眼,瞳孔尚未完全聚焦,便已精准地捕捉到纱幔旁那抹醒目的红。
“外面冷,”夜雨先开了口,声音是他一贯的轻佻,却比平日低柔几分,“屋里真暖和呀。”
江湖蹙眉,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疏离:“不请自来。”
夜雨恍若未闻,踱步至矮几前,将那罐药酒轻轻放下。“上次没说完,”他在江湖对面盘膝坐下,红衣铺展如盛放的血色莲花,“老白,你如果不喜欢喊我夜雨,也可以喊我的小名——”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阿雨。”
江湖拎起陶壶给自己斟水,动作因虚弱而略显迟缓。“没兴趣。”声音依旧冷淡。
“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夜雨笑,目光却落在江湖握着茶杯的手上,“就像我喊你老白,你好像也能接受。”
江湖抬眼看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从哪里看出我接受了?
夜雨低笑出声。这屋子的主人待客实在吝啬,连杯茶水都舍不得。他只好自己动手,指尖刚触到粗陶温凉的表面,江湖的手已更快地覆上,将茶壶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