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父亲
令颜不多时离去,我继续窝在一堆绣面靠枕里发呆。
视线移动随便盯着窗户纸看,这窗纸是今年新糊上的,家中人糊得结实,窗子并不会透风,只是透光程度不如纱质料子好。
两年前的夏天,京中酷暑难耐,我听人讲,用鲛纱糊窗透光透风又漂亮。
见家中库房里有闲置的鲛纱料子,我便兴冲冲吩咐下人用那纱糊窗。
所谓鲛纱乃是当下时兴的一种薄纱料子,陶江两省官办织造司所产薄纱质地轻薄又不失韧劲,故而以传说故事中的鲛人所织之纱为名。
谁知父亲回来见了,难得对我勃然大怒,训斥我奢侈无度。他当日就差人将我房里窗户上的鲛纱卸下来,换回无趣的窗纸。
我心里想着以鲛纱糊窗的旧事,听见门外通传说,贴身侍女莲知送令颜出门回来了。
莲知解开身上斗篷递给门口小丫鬟,伶俐的小丫鬟接过斗篷,说姐姐交给我便是。
莲知走进来,她站在火炉前烘手,一边回复我说:“小姐,昌裕郡主一行人向北边去了。”
我点点头:“令颜说,她要进宫探望太后娘娘。”
莲知见我盯着一处发呆,知我心里有事,她提议说:“小姐,正好今日您有空,要不我把绣绷子给您拿来,那根您绣到一半的松枝云纹发带,想来是能绣完的。”
莲知不说还好,她一说我倒想起来,发带本来是预备给庆晖做生辰礼的。
我赌气说:“莲知,那发带我不绣了。你去找把剪刀来,把那玩意儿剪碎了,我不想再看见它。”
莲知没法子,她拿来绣绷子和剪刀,在我的注视下剪碎发带。她打开火炉盖子,把绞成碎片的发带丢进炭火里烧成粉末。
我窝在一堆靠枕里不说话,兀自抱着手炉发呆。
莲知示意房里其余人退下,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她走到我身前,坐在踏脚凳上,挨着我新换上的那条石榴裙。
莲知伸手替我理一理裙摆,而后仰头看着我,她头发上簪得一左一右两朵珠花微微颤动。
她放柔声音,劝慰我说:“小姐,若是您心里头不舒服,不如等四殿下过来,您对他讲一讲。您这样一连几日憋在心里,老是自个寻思事情,总不是办法。”
她说:“四殿下这几日过来,名义上是找少爷结伴出门,其实殿下是想见您的。我撞见过一次四殿下,他变着法地向我打听小姐,我按照您吩咐的,想借口遮掩过去。”
我嘶地一声,委屈地看向莲知。
我说:“令颜不知道实情,我不怪她同我提庆晖。可是,莲知,你是知道的,我为什么不理庆晖了,其实我自己心里也不痛快……”
我的声音低下去:“莲知,你也晓得,我不想去后宫,最近不想去,以后也不想去了。”
莲知温柔地看着我,她轻声说,小姐,我知道的,但是我想着,那事与四殿下关系不大。
“关系不大?怎么不大?景贵妃是庆晖的亲娘!我看见他就想起……”
房里只有我和莲知,我忍不住嚷嚷起来,莲知吓得上来拿手帕捂住我的嘴。
“我的小姐,小祖宗,您可小声些,小心被人听了去。”莲知吓得不轻,她收了手帕,直拿手拍自己胸口。
见莲知如此,我自知理亏,住口不再讲。
莲知说得对,那的确是见不得光的事,我甚至不能说给好友令颜听。
我想一想,这次庆晖的确无辜些。这几日我不理他,还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事情惹我生气。
我不想见到的人是陛下后宫里那位景贵妃。
庆晖长相同他母亲八分相似,看见他我就能想到往日待我和蔼的贵妃娘娘,心中难免生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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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结始于多日前。
那天我去父亲书房打扫,想让书房里干干净净的,好迎接父亲回来。
兵部的军报说,父亲率领大军征讨戎人凯旋而归,眼下已走到望津行省,距离京城不过百余里地。
我口中哼着小调,将手里洗干净的一把毛笔挂回父亲的笔架上。
莲知在用抹布抹窗沿,她压低声音提醒我:“小姐且注意着些,万一夫人路过听到,又要讲小姐不够端庄。”
我笑嘻嘻回答她:“莲知,放宽心,爹就要回来了,当着他的面,母亲总不好训斥我。”
莲知点点头,她露出笑容:“有老爷在,夫人待小姐总不好过于严厉。”
母亲不喜欢我边做事边哼小调的习惯,她认为那是坏毛病。她总是说,随口哼唱小调是伎人所为,我不该如此。
母亲自小待我严厉,父亲却是我的救星。有父亲在家,母亲贴身侍女手中那根用来教训我的戒尺会被父亲收走。
父亲在家时,就算我皮出天来,他也只会罚我抄书。至于抄书嘛,每次都有一半是莲知替我写得,她能将我的字模仿到九成。
父亲常年征战在外,看不出我和莲知字迹的细微区别。
但是这里有个前提,我得求菩萨保佑,别让抄写落在母亲手里,让她瞧出字迹端倪来,然后重重罚我。
我站在书房一角,欣赏整个上午的打扫成果。
在母亲没有看着我的时候,我才懒得端正仪态,一时站没站相,身子向后靠去。
谁知身后的柜子颇有年头,支撑柜子的四角木腿不甚稳固,开始摇摇晃晃起来。我亟亟转身,勉强和莲知两人扶住笨重的大柜子。
谁知松动的柜门打开,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掉在我们脚下。
这可把我吓了一跳,生怕自己摔碎什么贵重东西,不想自己好容易盼到父亲回来,再惹他生气。
好在柜子里的东西只是泛黄的习字纸和画纸,我和莲知两个人把东西理一理,小心放回去。
有些卷轴上了年头,平日又疏于打理,缠绕的绳子已经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