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清痛苦地闭目,黔郡重峦瘴疠,她的母亲在大悲下身体虚弱,小弟又年幼懵懂,如何能在那般严酷环境下行进,又如何在酷吏鞭下做那城旦舂。
掾史脸上笑容一收,厉声喝道:“还等什么?速速捉拿!府内一草一木皆属朝廷,不得遗漏!带走。”
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猛地将她从母亲身边拽开,燕翠与春梨惊叫出声,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肩胛骨处传来钻心剧痛。
不能和这些人作对,她咬牙忍住痛呼,恨意弥漫,对狐假虎威的掾史有之,对粗鲁的士兵有之,对高坐明堂的天子,更是怨愤甚多。
只希望此事不会牵扯到姜离。
她与姜家的婚事尚未定下,此事若没有宣之于众,姜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会落得她这样的下场。
姬野清心下转了几转,步伐稍稍放慢了些,士兵嫌弃她走得慢,粗暴地推搡她穿过前院。
她的目光扫过右边抖如筛糠、挤作一团的奴仆,又掠过左边装有府邸细软的雕花梨木箱。
那柄姜离所赠,伞面粉白桃花刺绣的绢绸伞斜插其中,伞面清雅刷花蒙上灰尘,显得黯淡零落。
她心底的酸涩翻涌,竟一时压过了肩头的疼痛。
倘若还有再见洛阳天光的机会,她还能再和二三好友一起树下饮茶,题诗画字吗。
怕是物是人非,再不会有了。
再回首时,流放的队伍已经到了黔郡边缘。
黔郡,紧邻巴蜀,位于西南边陲,重峦叠嶂间瘴气弥漫,虫蛇蚁瘴无一不少,水土噬人。
能侥幸活着抵达此地,被编入城旦舂与鬼薪白粲的隶臣之列,已算命硬。
姬野清跪地筑城,目光掠过一旁被人皮鞭驱使着,身着朱红囚服与黑索木枷的鬼薪白粲们。
那些人正踉跄着去领那点薄得见底的口粮,人群低垂着头,像一群失了魂的两足牲畜。
如今,她几乎孤身一人,只有姜家姐弟还在身侧。
途经黔郡中部的深瘴时,舟车劳顿,她的母亲许圆身体虚乏,又染上疫病,在听闻父亲自戕的噩耗后,更是急速衰弱,撒手人寰。
只留下一句:
“野清,好好活下去。”
燕翠和春梨恪守母亲遗愿,竭力照拂她年幼的弟弟们,奈何瘴气入体,连夜高烧,行至临近流放地的时候,终于油尽灯枯。
姬野清心如刀绞,却连让她们体面安葬都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烂草席裹去。
到了流放地,唯一能算上好事的,也只有被选去填筑城的空缺,免于囚服和黑索木枷,手脚有些活动自由。
不久后,尽管有她拼尽全力庇护幼弟,年幼的弟弟们还是在酷吏的鞭笞下伤势过重,他们在姬府保养得当的白皙手指磨破了皮,露出与空气接触过久而发黄的指骨,在感染下去世。
如今,姜家因两家往来受牵连,亦被流放至此,姬野清再见到姜离时,几乎不敢相认。
短短数天,那曾经玉貌清扬的身影消失殆尽,姜离瘦骨嶙峋,只能通过那挺直的脊梁,依稀看出一丝往日风采。
“野清!不好了!姜离惹上事了!”
一声熟悉的惊呼让她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姬野清猛地回头,身带黑索木枷,头戴朱红毡巾的年轻女子正一瘸一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
姬野清认得她,这女子名叫金育,因乡民拒不用通币,连坐获罪。
为防止逃跑,除了城旦舂,鬼薪白粲都要在枷锁下行动。
不久前,她们三人密谈过逃跑的事。
金育比她们来得早,踩过点。
她说这里的悬崖不高,又紧挨着河,水流湍急,若是落水了,不会有人去追,只当死了。
这等九死一生之事,由于姜兰折的存在,她们没有答应。
最后姜离只是悄悄用她所学的机关术,把金育的黑索木枷松开了点。
姬野清迎上去,心底一沉。
“在北面……她弟弟姜兰折,饿得狠了,偷了那畜生的馒头。”
金育声音发颤:“那畜生要当众杀他示众,姜离想扑过去拦……被他们死死按住!现在乱成一团……”
她伸手指向人群骚动的方向。
姬野清起身就跑。
她来不及细想,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炼狱般的景象。
从天际蹿升的铁椿像餐叉一般,贯穿了姜兰折,他无助地挣扎弹动几下,连话都说不出,便没了声息。
几个酷吏嬉笑着把他立在一块大石上示众。
鲜血沿着巨石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不远处,姜离被死死按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哀嚎着,却无法上前一步。
姬野清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世界像是忽然被人掐断了声音。
红艳艳的人群在鞭子的驱赶下,麻木而迅速地散开。
自那日之后,姜离挺得板正的脊梁像被抽去一样,衰弱之态如燎原林火一般席卷全身。
姬野清知道,姜离大限已至,就像她的母亲许圆一样。
夜里,姜离气息微弱,嘴唇轻轻翕动,姬野清凑近她,终于听清了:
“野清……我从没怨恨过你。”
“那些日子……很开心,真想再吃一次桃花羹啊……”
姬野清喉头哽咽,一股腥甜的血气直冲舌根。
她沉默不语,轻轻包裹住姜离鲜血淋漓的手指,这双曾经制作精巧物件的手不该遭到这般践踏。
可她连一块干净的布帕都没有。
金育悄然上前,她解下头上的红毡巾,递给姬野清。
她们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孤注一掷的决绝。
深夜,姜离挣扎着坐了起来,眼神异常清亮地看向姬野清:“我来帮金育打开枷锁,你们逃吧。”
她握紧被血染深的红毡巾。
“不用管我。”
姬野清心中一凛,瞬间了然,这是回光返照。
她心中酸涩,可眼泪早在母亲与父亲死去时哭干。
她用力握住姜离冰冷的手,声音干哑:
“好。”
冰冷的河水在暗夜中奔腾,姬野清和金育各偷一块浮木,站在崖边。
“我从小在水乡长大,水性好着呢……所以,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金育朝她笑了笑,像鹈鹕般一跃而下。
姬野清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吞噬了她一切的炼狱。
浪花瞬间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