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清正色道:“野清必不负家主青眼,若能帮上忙,那再好不过了。”
“你且先养好伤,此事不急于一时。”
姬野清却等不了这么久,亲朋好友,一切都付之一炬,如今让她看见这条细丝如发的蜘蛛丝可求生,还如何坐得住。
若能再重见洛阳天光,舍了这条命也无所谓,她定要他们血债血偿,喰其肉,食其骨,以解此恨。
一月后,芳菲凋零,清晨辉光洒落。
一位手持户扇的俊雅女子站在船头眺望,她头扎蝎尾髻饰四对白玉骨簪,身着绀蝶轻薄大氅,腰间配镶金琉璃嵌银带钩,衬得那张气度雍容的脸更加神采奕奕。
而旁边几乎把整个脑袋都隐在丹矿地图后,穿荻色短袍服,露出干练长袴与木屐的正是姬野清。
她展开的这张地图,记录详尽,作画准确。
在家时,她对珍奇珠宝有些研究,有些珍宝用处颇多,甚至拓展到药材上,看懂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这片朱砂矿位居东南,规模中等,一道名为虹溪涧的河流横穿矿区,水质泛红,长时间饮用有中毒风险。
西侧的宸陵丹砂矿虽然规模比它大,品阶质量却低许多,而东南方的沛陵丹砂,品质上乘,挑尖者可供入药,产量却不甚理想。
这两家矿主一位是白岩巴已故丈夫的弟弟,一位是丈夫的徒弟。
这么看,这溪涧丹砂取两方均衡,算新人较好下手的练手场。
“野清,我现下有一任务交予你。”
白岩巴对她多有看重,养伤这些时日,简要教习了一些有关矿脉的知识,如果能在此让她刮目相看,对未来也有益处。
姬野清心下有了定数,收起地图将其系在腰间,眉宇舒展,目光如炬:“家主但说无妨,野清自当全力以赴。”
午后暖阳,虹溪涧水声潺潺。
姬野清蹲下身,衣摆贴着潮湿的岸边。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虹溪涧的水面,汩汩溪水在日光下泛着异样的红光。
指腹互相一抹,有些刺痛,她迟疑片刻,还是将那点水凑到鼻下。
一股刺鼻的气息骤然冲上来,让她忍不住眉心微蹙。
丹砂矿脉上游渗出的废水,污染了这条贯穿而过的溪涧。
溪水潺潺缓流,几乎看不到鱼虾游弋,哪是什么水至清则无鱼,分明是污染所致。
工人们虽不直接饮用溪水,却依靠矿区深井取水。
她心里清楚,只要时间足够,污染便会顺着土层慢慢渗下去,进入地下水。
她沉思着,往事逐渐浮上心头。
那时姜离和她还小,尚不知天高地厚,两人总爱凑在一起,做些被大人发现便要挨罚的荒唐事。
姜离是太史令府的大小姐,自幼耳濡目染,懂些星象机关和八卦之术,心思细腻,胆子却比谁都大。
有一回,姜离盯着姬府院中的荷花缸看了许久,忽然冒出一句。
“你不觉得奇怪吗?缸里的水,总是清清亮亮的,却一条小鱼也活不了。”
姬野清比她年长几岁,心里隐约觉得不妥,抢先拦住:“别乱碰,生水不能喝。”
姜离却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像是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我之前取了一点水做研究,可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野清,你倒是提醒我了,万一是水的口味有区别呢?”
她分明是有备而来,转身折来一截新鲜的粗柳枝,把芯子掏空,又将早就藏在锦囊袋中的炭末、细沙,还有风一吹就乱飞的毛茸茸的杨花,一层一层往里塞。
“看!”她得意洋洋,“水从这里过,就不会脏了。”
那场突发奇想的研究当然没能成功。
大人发现得及时,两人还没来得及验证,就被拎着耳朵带走。
可那截柳枝,却在她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留了下来,每每想起,心下便有几分揪痛。
思绪回笼。
姬野清的目光重新落回虹溪涧。
她缓缓站起身,脑中已然成形了一条清晰的想法,若将那孩童的玩闹之术,放大加固又加以规整,未必不能一试。
炭能吸附杂质,细沙,棉絮等物可沉淀毒素。
若在上游分段拦截,将污水引入柳木箱渠里,令其层层穿行而过,水未必不能重归清澈。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压不住。
她转身疾步,立即去寻白岩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