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症的哨兵，会有自己的意识和习惯吗？

还是完全被原始本能所驱使，退化为没有智慧和理智的存在？

在感官过载的时候、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时候、痛苦地毁灭周遭一切的时候，本人的灵魂是否如同植物人那样，被压在图景废墟之下，徒劳无能地被迫旁观却无法反抗？

没有人能与他们感同身受。

对于辽原来说也是一样。

拥有绝对契合的向导的湮灭症哨兵，无疑是例外的例外。

无休止的痛苦、绵延的折磨，有什么恶兽要破出躯壳，在与恶兽角力与抗争之间，似乎还天生被赋予了一个使命——

要等待着谁来拯救自己的使命。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了这个答案，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忍耐下去。

哪怕再痛苦，也要克制力量，绝对不能破坏……那个人存在的可能性。

看不见样貌也好、听不见说话也好、不知道名字也好，他的追求逐渐化为对一个符号的渴求，仿佛只要获得这个符号，就能从废墟的迷雾中挣脱而出，在繁乱纷扰的信息流中被洗清，获得一方宁静。

那个符号究竟代表了什么——

辽原不知道。

直到被谁咬了一口。

鼻尖——他居然还有着这个概念，被咬的时候，先是扑面而来的玫瑰香气，太过香甜浓郁，热情地包裹住他所有感官，带他远离信息过载的冲刷，抚平一切割据的伤痛。

再是湿润、温热的触感，对方的牙齿微微用力，留下浅显的咬痕。

咬痕消失太快，辽原对此很不满。

但紧接就被留下了这样的命令：

‘只看着我、只听令于我、只专注于我。’

痛苦飘泊的零丁灵魂终于有了该有的所属地。

那一瞬间他就终于明白所等待的符号的意义——

玫瑰……如同玫瑰般的那个人。

辽原安静了下来，鼻尖萦绕的香气携着鎏金色的河流蜿蜒而上，将他缠绕。

他愿做这片玫瑰园的俘虏，心甘情愿。

.

法莲没想到这个办法真的有用。

辽原的鼻子是什么做的，是他的开关吗？

从狂化中快速平息的哨兵低垂着头，还配合地弯了弯腰，让向导能触碰到他的脸颊。

被向导咬在鼻尖，让他从烦躁无比的碎片化信息的感官中剥离，沉浸在荡漾的、无人能发觉的玫瑰香气中。

“好……乖，乖。”

法莲捧着他的脸颊，下意识拍了拍。

与巨大光幕上安抚小狮子的自己诡异地同步了。

法莲不由得笑出声：“辽原，我说到做到，来接你回家了。”

哨兵的狮子圆耳愉快地抖了抖，吸引向导的视线。

可能是绑架的时候太紧张，没注意到那么多细节，他怎么没发现辽原还长出了狮子的耳朵？

而且有点可爱。

指尖发痒，法莲凝视着两只木耳……不，毛茸茸的狮子耳朵，果断上手。

手感太好，忍不住狠狠蹂躏。

太能撸了，兽化哨兵从低声咕噜开摩托到不耐的低吼。

法莲非常顺手地往上一提，圆耳变尖耳，故意说：“未婚夫揉揉耳朵都不行？”

刚才他跟艾伯特说，也许有更好的办法让辽原冷静下来，但必须只留下他一人，而且把所有监控设备都关掉。

轻咬鼻尖虽然原始，但果然有用。

毕竟实验室那次，一句温柔点就能让辽原缴械。

仗着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法莲坏心眼道：“暴露了吧！你这样的哨兵，今天不让我摸耳朵，明天就敢闹离婚，我太清楚了。”

大把人想和他结婚都没机会呢。

也是你辽原运气好，占了个便宜。

在被绑架的时候，法莲就想过要怎么保护辽原。

只是没想到醒来后情况要比预计的更麻烦——王室单方面封锁了情报，连他这个受害者都无权深究，讳莫如深。

逼得他刚醒没几天，就连忙借自己出院的消息公布爆炸式婚讯。

一次公布不够，那就再来一次记者发布会，让那些记者把消息坐实传遍星域。

他差一点就要豁出去，破罐子破摔说辽原和他度过了结合热！他要辽原负责！

——还好没有，不然米洛耶绝对会杀了辽原的。

今天目的不止是接辽原回家。想到这里，法莲又呼噜呼噜哨兵的头，尝试使用肢体接触的办法精神疏导，他踮起脚，稍微用力，辽原就顺从地引进他的怀里。

在图斯特家用过晚餐后，法莲换了一套休闲舒适的衣服。

布料丝滑，没有任何饰品装饰。哨兵的本能还记得在实验室那一发埋胸杀，一开始有点警惕，发现没有咯得脸一排印子的宝石胸链后，很快就依循渴望，往热源的深处去。

往心跳的源头去。

……

和艾伯特坐在他的办公室内，法莲脸上的红晕还消下去。

“不愧是S级向导，能够安抚湮灭症哨兵……你再不出手，这个月研究所报损就要超出预算了。”

艾伯特嚯嚯嚯笑了几声，“辽原那边你的秘书去跟进装箱，没问题吧？”

……什么装箱，别把运送辽原去他家说得像是发快递啊！

一日拜师终生怕老师，面对这个看似温和的老头，往日在帝国军大被课题折磨的记忆历历在目，法莲很想理一理胸前的衣服，甚至都不敢开这个小差。

其实衣服整理好了的。

就是辽原太得寸进尺了，这衣服比较薄，皮肤被摩擦得不太舒服，留在上面的触觉又敏感陌生。

他干笑：“没问题，他应该会安静一段时间。”

艾伯特：“我真的很好奇，你和他在实验室都发生过什么。”

放弃吧，死也不会告诉你的。

法莲保持着无可奉告的微笑，在座的都是人精，艾伯特摇摇头就进入正题。

他向法莲的便携终端传输了一份文件。

光幕投射盈盈升起，泛着蓝调无机质的幽光。

这是一份由艾伯特个人特别撰写总结过的报告，哪怕不是业内研究人士也能很好读懂，随着浏览，法莲面色逐渐沉重。

对于许多有着造物主之梦的疯子来说，人体实验是建立天梯的基石，基因篡改是打开大门的钥匙。

不过从现有成果来看，从未有人成功过，摆在眼前的全是悲惨变异的牺牲品。

可眼前的文字，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关掉光幕，法莲把报告最后未点明的结论得出。

“辽原被迫参与了精神体改造的实验……”

他慎重地、不可理喻地，“而且是改造成功了？！”

艾伯特颔首：“初步来看，是这样。”

哨兵向导的精神体是天生决定的。

“精神体种族论”在人类进化前中期霸占主流，导致了许多歧视偏见：

比如肉食动物精神体的哨兵比草食动物哨兵能力强、向导只配小型温驯动物精神体等等。

在还未正式立法前，曾掀起过一阵精神体改造的舆论狂潮。

想要改变种族、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成为传说中的幻想生物。

——反正人体的基因技术已经很成熟，就算精神体领域一片未知，想必也差不多吧？

然后就大错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