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能弥补。
“但埃及的魔法非常有趣,我们可以借机边探寻和学习边等你的朋友回来,你说呢?或许在这期间我们能找到融合灵魂的新办法。”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等了一会,汤姆轻声说——他不能因为她不醒来就生气。因为客观上来看,这也不能全怪她。她实在太虚弱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因此走神,心情抑郁——三个月来,她为数不多、时间持续很短的几次意识苏醒都留给了别人,他甚至不如一条蛇。
她不能这样。如果她想让他实现她的计划,难道不该监督他吗?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落实一切呢?她没想过他可能会重蹈覆辙吗?毕竟他才刚结束了这样的经历。
就这样,接下来的四个月里,他每天都钻进金字塔深处连研究员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却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寻找其他融合灵魂的办法上,而是放任自己的兴趣,开始钻研埃及古代诅咒。
如果她根本不在乎他和计划,那他为什么还要像傻子一样一五一十地执行一切呢?她好歹该醒过来看一眼、确认一下,不是吗?
终于,在某一天,汤姆正用她的手拿着魔杖,对一个墓穴中的诅咒做测试——他对受诅咒保护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可这个诅咒确实有点意思——那种微弱的悸动感又来了。
帕萨莉终于又醒了。
汤姆施展魔法的手顿时停了,同时不由自主放轻、放缓了呼吸,安静地等着,生怕动作太猛会让原本就过于虚弱的她再次陷入沉睡,接着一阵心虚——这段时间,他压根没关注过融合灵魂的事。他承认,他的确在跟她赌气。但那也不全是他的错,不是吗?
法老的墓穴内一片漆黑,没有别人,纳吉尼甚至都去附近的绿洲探险了,而他又熄灭了光源,哪怕她想,也看不见周围的东西,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
只有他们。
帕萨莉依旧没有说话,可他感觉到了她愣了一会后,才慢慢开始观察他在哪里、做什么。
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对他的研究表现出任何反对——相反,她流露出了一丝好奇。
虽然这再平常不过——他们经常会觉得对方的研究十分新奇——但来自她的关注总能让他胸口涌起一阵兴奋、激动和想炫耀冲/动,而且考虑到他们目前的状况,她的这种情绪让他还觉得非常庆幸和喜悦——可笑但合理,毕竟她的每一丁点反应都是目前他所知道的世界上最需要小心看护的东西。
要知道,有一个事实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忽略——她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持续时间以分钟甚至秒计时,就连他成功融合了一次灵魂都没能改变这种现状,甚至连延缓都做不到。她似乎正独自踏上一条他看得见、却无法阻止的道路,离他和这个世界都越来越远。
她和她的意识就像刚破壳的幼鸟,脆弱,微小,一不小心就可能没了。
他痛恨这一点,也因此被恐惧所纠缠上身。以往的应对策略也失了效——他不能用她的身体发怒,因为无法确定怒火是否会进一步熄灭她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
熟悉的疼痛又有了卷土重来的征兆,但想到这次她的回应仅属于他,接连半年的郁结在胸口的阴霾消散了大半。
他一下就原谅了她这么久以来的沉睡和对他的不理不睬,赶紧变出一大块毯子,再操纵她的身体小心地躺上去,最后降落在她身边,免得让她也不得不一起忍受痛苦。
做完这些,他重新点亮魔杖,忍痛低声分享起最近的成果:“看,我弄明白了,原来……这里的古代巫师是这样制作诅咒的……”
虽然闭着眼,虽然他不再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可他知道,她在听。
即便还没有真正的身体,皮肉绽开之苦也一点都没客气——刺痛和烧灼让他的气息和话语开始断断续续起来,但与此同时,他觉得胸口被冰锥狠扎的感觉正在逐渐消退——他能挺过去,他边说边分心告诉自己,她醒来的时间很短,他不能让这疼痛毁了这一刻。
当一切都结束时,他又已经跪倒在了她身体旁。
帕萨莉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浪费时间,马上回到了她身体里,这回幸运地接受到了她的意念——
“出去走走吧,汤姆,你得多晒太阳。”
说完,她就又失去了意识——甚至没等他把回复说完,就将他胸口刚刚升起的热气也一并带走——
“好吧,可现在是大中午,出去会把你的皮肤晒伤……”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再次从她身体里飘出来,让她倒在自己怀里,同他一道挤坐在狭窄的墓穴里。他紧紧地搂住她和她的身体,把脸埋到她的头发里,用力地嗅闻着,努力平复颤抖的呼吸。
恐惧从未如此毫不加掩饰地试图吞噬他,他感觉自己正不断滑入未知的领域——一股无法抵抗的残暴力量正一层层剥去他外部所有由愤怒和勇气铸就的盔甲,迫使他袒露出最柔软、鲜活但也丑陋不堪的内里。
不知怎么,波特小子在霍格沃茨大战时的话此时也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你肯定理解不了吧?不然,怎么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伴侣都最终选择抛弃你呢?
她就像你的一件藏品,一旦得手,就不再关注了,是吧?
你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一个无辜、彻底对你心寒的可怜妇人吗?她早已不是你的人了!
胡说八道。他们是一起的,哪怕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分开过。她在乎他,就像他也……
但你无法否认,她正在一点点远离你。
此时,心底又一个恶魔般的声音忽然冷酷地指出。
不可能。他立刻反驳,越发紧紧搂住她,在黑暗中咬牙切齿——他有能力保护他们两个,有能力让自己重新获得躯体,有能力让她醒来,也有能力让他们都过上想要的生活。
“您确定吗?一定要走到这边吗?您知道的,这里很危险,有诅咒,我听说……”忽然,从脚底传来一道小却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好几层石头天花板,打断了他的愤怒和绝望,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是一位不算年轻的男巫。奇怪的是,他没有说当地那种古怪的阿拉伯语或更古老的科普特语,而是英语,并且口音一股令人讨厌的法国味。
“是的,我感觉我今天必须得到这里走一趟,”另一道声音说,听上去比他更年长,是一位女巫,带着本地口音,“不过不用担心,我感觉我们此行会非常平安。”
“好吧。”另一道年轻一些的声音又说,很快接受了对方的说法,“您想来点甘蔗汁吗?”
“哦,谢谢。”
接着,这两个人似乎席地而坐,开始聊起天来,无非是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汤姆侧耳倾听了一会,推断出这两个是研究占卜预言的巫师。
他冷笑了一声。
或许他的反省不足以融合所有灵魂,也没法阻止帕萨莉越来越严重的沉眠,但他知道吸取教训意味着什么——他不会再相信这些东西了。
“亲爱的谢礼,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让你来这里吗?”过了一会,女巫突然闲聊般问。
“我不知道,哈索尔老师。”
“因为有一对年轻人被困在了这里——哦,不对,是一位年轻人和他快要离世的恋人。”
谢礼。
他知道一个人叫这个名字——帕萨莉有个法国朋友,那是个穿着花里胡哨、出身名门的瞎子占卜师。
至于那个哈索尔,他好像也在什么地方听过来着。
几秒后,他想起来了——那是国际巫师联合会上一位资深的非洲灵魂魔法研究者曾经提及的、他的导师。
当时那家伙怎么说来着?
“她是我们在灵魂魔法研究方面的灯塔。”
女巫哈索尔。
他忍不住无声冷笑了一声——这很符合他这几个月对当地巫师的观察——哪怕少部分有真本事的巫师,也免不了干一些招摇撞骗的勾当,其中占卜学是重灾区——这些本地巫师仗着外国人对这个落后的地方一无所知,就装神弄鬼,骗取钱财。
现在这个女巫更下作,竟然还带着外国人哄骗某个倒霉蛋。
愤怒和恐惧此时已彻底归于平静,他回到帕萨莉体内,伸出魔杖给她的身体做好防晒,出了金字塔。
此时正是正午,大部分研究员和游客都已经去吃饭了,附近变得非常安静。
因此,当他不紧不慢地举着魔法变出来的阳伞踩在沙石地面上、冷不丁被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巫师拦住时,不由愣了一下。
这两人都穿着飘逸但朴素的长袍,一高一矮,高的显然是男巫——这张脸证明了他刚才的怀疑,确实是谢礼-勒梅。
矮的那个是个年纪很大的女巫。她身披土红色的长袍,同色的面纱下脸庞黝黑,一双眼睛凹陷干瘪,像老树树干上的节疤——她没有正常视力,可神态看上去放松、平静且游刃有余,显然失明并不影响她视物。
“年轻人,你和你的恋人需要帮助。”
她说。
“嗨,汤姆——你是汤姆吧?”谢礼招了招手,看上去有些惊讶——他的眼睛同样不能视物,却也准确地对准他所在的方向。
汤姆没说话。
“我没想到你竟然来了这里。”见他不说话,谢礼又感叹,语气听上去十分真诚,同时非常轻松愉快,好像才几个月而不是好多年没见。
汤姆依旧没说话,内心又冷笑起来。
原来他们俩刚才在墓穴里议论的那个倒霉蛋是他?他们可真敢想。
“你们需要帮助,年轻人。”女巫又说,声音沙哑干燥,像砂纸打磨树皮。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冷冷地说,然后谨慎地绕过他们,向前走。
“你这样下去,她是无法复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