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手心里紧紧握着糖果。
回过神时,奶奶已经蹬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疲惫的声响。
我小心地摊开有些黏腻的糖纸,将那颗橙黄色的糖块含进嘴里。
工业香精勾兑出的甜味,混杂着过分的腻,在口腔里迅速蔓延。
我向来不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可我依旧死死含着,既不舍得吐出来,也咽不下去,任由那虚假的甜味与生理的不适感在唇齿间交战。
最后,我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叠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奶奶带我回到了她位于城郊的老房子。我简单地清洗了身子,然后走进那个小房间,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着蹲坐在地上。
不知不觉,意识模糊了。再次醒来,是被外间的动静惊醒。
我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见父亲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感情,却带着冰冷的质问:
“为什么带她回来?”
奶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袖,眼泪又落了下来,声音带着哀求:“鹏义啊,这件事不是孩子的错啊……小离她还这么小,你让她去哪儿?”
不料,父亲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刀片刮过玻璃般刺耳:“如果她足够优秀,天赋异禀,我或许还能考虑接受。可她呢?平平无奇!一个累赘,一个废物!更何况,”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冷酷的眉眼,唯有那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在我的耳膜上,心上:
“谁会需要一个废物?”
我彻底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巨大的耳鸣声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失神地,我跌坐在地上,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
为什么?
我仰起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无声地质问着不公的命运。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我强撑着,装作刚刚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走出房门。
“奶奶,怎么了?”我试探着,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睡意。
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沉重。
她握住我的手,那双苍老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有一种叫做“期望”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
“小离,”她说,“你一定要争气,将来……要成为我的骄傲。”
这或许是世间最平常的嘱托,来自一个慈爱长辈最朴素的愿望。
可在此刻的我听来,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望着她,在心里无声地问:
“是不是……如果我不够优秀,不够争气,连你……也会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之后又说了什么,记忆一片空白。
脑海里,所有声音呼啸着席卷而来,形成一层又一层巨大的、黑色的浪涛,将我彻底吞没——
“你毁了我的人生!你怎么不去死!”
“谁会需要一个废物?”
“小离,你一定要争气,成为我的骄傲!”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的肉中却感知不到疼痛,又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也不敢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哭声。
可怜吗?
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可只能躲匿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舔舐着深可见骨的伤口。
最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的心底响起,它取代了所有喧嚣,带着循循善诱的、恶魔般的低语:
“听到了吗?没有人需要一个不优秀的你。”
“你不优秀,就会像一个散发着臭味的垃圾,被所有人毫不犹豫地抛弃。”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在我的脑中疯狂蔓延,越发清晰——
「我不要……我不要给你们抛弃我的机会。」
恍惚间,我看见自己站在一处断崖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
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掌推下!
极速下坠中,我惶恐地回头——却看见,那个站在崖边,冷漠地注视着我的,赫然是另一个我自己。
我听到了我的声音:
我要埋葬掉我的过去……我要……我要将那个弱小的、只会躲在黑暗中哭泣的、真实的自己,彻底扼杀。
我冷眼注视着深海中,那个不断下沉、拼命向上伸出手求救的小小的自己,然后,决绝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断崖。
从那一刻起,我疯了般地学习。
学到头晕眼花,学到胃部抽搐,学到在夜深人静时狠狠地抽自己耳光,骂自己愚蠢,不够努力。
我对着镜子强迫自己扬起嘴角,学着对每一个人露出热情、友善的微笑——因为一个完美的人,必然是友好而开朗的,不是吗?
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勉强应对着所有我不擅长的社交场合,将所有的疲惫、恐惧与真实的情绪,死死地锁在无人可见的内心深处。
让我没想到的是,八年之后,当我成为中考状元,名字被印在红色的喜报上时,安鹏义回来了。
他站在奶奶的老房子前,衣着光鲜,与周遭的破旧格格不入。他说,要带我“回家”。
我拒绝了,后来他常常给我写信,那些信至今躺在我的抽屉里没有打开过。
他消失了整整八年,对我的存在不闻不问,如今,却又像个救世主般,突兀地出现在我千疮百孔的人生里。
可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要一颗廉价水果糖,就能被哄好、就能感到满足的孩子了。
我也不再需要,这颗迟到了整整八年的、早已过期的糖果。
然而,他的出现,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那个被我用“优秀”和“完美”强行封印的潘多拉魔盒。
它冷酷地提醒着我,印证着我用八年时间构建的、深植于内心的信仰——
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接受一个不完美的、真实的你。
内心的愁闷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将我淹没。
没有人会接受我,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