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林地泛着潮气,不是合适的休息点位,于是不远处,一只大型鸟类的弃巢成了他们的容身之处。
离地四层楼高的巨木之上,粗壮的杉树枝干承托着枯枝筑起的巨大鸟巢,法皇的触肢和羊绒毛毯互相缠绕,织成一席柔软的垫子。鸟儿的住所对于两个青壮还是有些拥挤,稍有动作,便会碰到彼此,但夏油杰背靠树干,坐得规规矩矩,花京院在此小鬼疲惫的脸色里品出了点这个人体力和精神已经到达极限的可怜劲。
夏油杰清了清嗓子,打起精神道:“我们接下来会去哪里?……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德克萨斯州的奥斯汀。”
“好明确啊……”夏油杰笑笑:“那里有什么呢?”
花京院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有关替身使者的保密情报。”
“嗯?……又是空条先生吗?”哦呵呵,这熟悉的遮掩与保护态度。
因为某个小鬼离得太近,所以咬牙切齿的酸意用以往的礼貌外壳已经掩藏不住了。
花京院沉默,回想起此人过往许多次的异常,在此刻都有了令人头痛的答案。
身边紧挨着一个没力气的,酸溜溜的,黑毛扁狐狸……他的存在感太强烈了,花京院叹了口气,开口道:“奥斯汀的SPW分部大楼里有我要的东西。”
?!!!
劲爆保密的情报也告诉自己了!夏油杰用力压了压上翘的嘴角,开始虚弱地造谣:“花京院要偷空条先生的钱来养我捏,空条先生不会生气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花京院抽出手,好笑地去捏这个臭小鬼的脸。
闹过几下后,疲惫和困意的浪潮上涌,夏油杰道过晚安,沉沉地睡去。
静谧的夜空下,此世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片刻后,莹绿色的替身触肢探出,静静呆了一会,又向上勾了勾毛毯,盖在黑发的少年肩膀。
法皇之绿依旧忠诚地等待主人的下一个命令,姿态平稳。
他一向是这样的,他们一向是这样的,自诞生之日起,灵魂与倒影从未离开过彼此。
在法皇无机质的目光中,花京院的睫羽终究是颤了颤。
真的没有预料吗?
真的不曾被触及到吗?
有人将那样一颗真心放在自己手里,他当真不知道吗?
如果真的选择不知道,他就不会纵容,心就不会动摇。
法皇之绿轻轻拥抱住主人,像一条温顺痛苦的蛇。
蛇攀附到他空荡的胸腔,盘踞在不再跳动的心脏上,无力地低语:真糟糕,他还没有麻木。
于是一切只剩叹息后的平静,年长者心想:真糟糕。
他相信夏油杰情感的炽热,也相信夏油杰是念情之人——他唯独不相信夏油杰会理解自己。
他有自己的迷茫,有自己的路去闯,他们本不该有着重合的道路,却在自己的执念下纠缠至此。
是自己的错。
花京院将头轻靠在法皇的触肢上,又叹了口气,目光平静。
那就不要原谅他。
只是单方面的奉献情绪,人又能撑多久呢?
睡眠中的夏油杰感到寒冷。
他打了个冷战,在几次拢紧自己的羊绒毯后,本能般地,在迷蒙中用腿去勾身侧的热源。
花京院的腿被紧紧绞在对方腿间,他在沉默后回神,瞬间注意到夏油杰脸色异常的红。
他皱眉伸手,触到对方额头一片滚烫。
白皙的手呆住,花京院轻轻吸气,意识到真正糟了的大问题:受伤未愈+超远距离跋涉+长时间吹冷风+海水反复浇头=忽然袭来的高热感冒。
夏油杰在对方的触碰中艰难睁眼,将自己粘稠沉重的大脑开机。
开机失败……缓冲条在转圈啊,脑袋好沉……
他迟滞地拧了拧眉头,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地发抖。腿也好沉重……嗯?腿?
自己的腿里有别人的腿……
浆糊脑袋的缓冲条犹豫了一下,先加载出了这句话的理解。他没有对花京院做什么吧……?夏油杰沉默,他都这样了,应该也做不了什么吧?
……头好痛。他很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得到了加倍的晕眩痛苦,只好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缓解自己。
花京院轻轻叹气道:“手。”
夏油杰轻哼:“手你不是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他听到身侧的人侧过头来,声音平静温和:“手也可以在我这里暖。”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座头鲸的鱼鳍肘坏了,才会听到这种在梦里才会开到的大奖。
回过神时,已经以一种被青春期情绪起伏扫射都毫发无伤的姿势,在有着香气的羊绒毯中环抱着红鹤老师,完完全全地汲取对方的温度。
花京院将颈间作痒的黑发拨走,认为自己的行为并无不可。心是可以不需要回应的,但倒霉蛋都发烧了……总不该被很冷酷地对待吧……
原计划是好好休息,在天亮之后,让恢复咒力的咒灵操使开着信天翁滑翔机,直奔有人烟的地方做补给,但现在事情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插曲。
某个臭小鬼半晌还是嘴硬道:“漂亮男鬼花京院君的恒温体温,在此刻的实用性达到了巅峰。”
在真正被病痛击倒的时候反而变得加倍嘴硬吗?花京院望着痛苦男高,感觉有点意外的好笑。
“真抱歉,我忘了当世唯一的咒灵操使夏油君也会生病。”
咒术师被感冒击倒了。
他们的身体贴合得几乎没有缝隙,所以只需要很小声说话,就可以被彼此听到。寒凉的空气中,抱怨或阴阳怪气的轻语带着温热的气息,混合成一小片令他安心的空间。
夏油杰顶着冒烟的脑门,绝望的,严肃地,咕哝着试图为自己正名:“我身体素质很好的……从小到大几乎不生病。”
花京院轻笑:“感冒而已,有那么让人感到羞耻吗,咒术师也是人啊。把信天翁放出来,我带你去找药吃。”
夏油杰把头埋起来,扁扁道:“申请自行休息,观察状态是否有好转。”
不想看见人啦……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咒灵……
花京院平静道:“驳回申请。你可以选择在城市里拖延病情,作践自己,直到满意为止,但不能在没有医疗资源的荒郊野岭,放任情况有变严重的可能性。”
夏油杰不作声,勾着他的手指,发现花京院很宽容地无视了不舒服的病人的小动作。
指腹下是粉发青年修长的手,白皙的皮肤下,青紫色的细小静脉延申到指节深处,就像一根线一样连接起来他们。夏油杰有一点讨厌地想到一些无法改变的东西。
无论多么积极主动,人是无法活成孤岛的。
花京院声音温和,却不容辩驳:“好歹也是付出了很多心力保下来的咒力提款机,我不能让一场感冒杀死你,这样会显得你很可笑,我也很可笑。”
夏油杰想要冷硬地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被碰了碰。
嘴角已经勾起来,对的,就是要这样再好好和他讲一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