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刹那间静默。
余骨动了动嘴唇,他强压下内心的震惊和不安,假装平和的问:“徐主理人给您说过我的事。”
红木长桌后,沉期烨坐在转椅,眼神晦暗幽深落在余骨脸上:“刚才我给他打过电话。”
室内静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声音。
余骨扯了扯唇角:“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已经竭力的佯装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符合科长级别。
沉期烨看向办公室放置的鱼缸,低声道:“你会紧张。”
余骨怔住。
沉期烨拿出摆放在桌面的一套茶具,瓷白质地、观感莹润,他动作缓慢地把热水注入茶壶内:“一个市区财政事务办的科长,虽说与系统部门的核心权力无关,但也带过几个人、经手过一些项目处理。哪怕在面对比自己高很多级别的领导,科长也会做到游刃有余,但是你的眼神和下意识的条件反射都会暴露紧张感。”
没想到是这个小细节。
余骨深知自己在严肃且极易暴露身份的场合不可避免有破绽,但他没料到这么快被揭穿。
他咬紧后槽牙,心里想难道褚星沿也会看出来吗?
“你在想别的事。”
余骨听到这话,抬眼对上沉期烨的眼神。
男人的眼睛深邃幽深,如藏匿在夜色下拍打礁石的海浪,暗流汹涌间满是危险。
他下意识地说:“没有。”
但这话说出口就后悔,因为余骨知道这种一眼能被看穿的谎言会暴露自身的不坦诚。
“我查过你的档案。”沉期烨的手指敲击桌面,哒哒的声响在余骨听来忽远忽近,似乎就敲在他胸腔内的心脏血管,“你是去年12月31日来的观海市财政事务办,入职时间最短,底子最干净。平日也很少与其他同事来往过密,经你手做的记录文件勉强中规中矩,但比起其他新入职的记录员要好很多。”
余骨动了动嘴唇:“还是多谢部门里的其他领导们赏识。”
沉期烨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冠冕堂皇的话无关紧要。你的职位虽小,但我能感受到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我很熟悉。”
这话简直让他有点没法接。
余骨只好顺应话题:“那真是我的荣幸,不知道是……”
沉期烨的眼神扫过他:“欲望。”
窗外的树枝被寒风侵蚀成黑色,叶子飘零,办公室鱼缸内的锦鲤猛然撩拨一阵水花发出声响。
余骨的脸色变得微妙:“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沉期烨缓缓开口:“没有人能拒绝权力诱惑。人们畏惧它却也想拥有它。为此,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是我见过一级一级升上来的,还真没有看过像你这样犹如骗子般在我面前自以为是的表演。”
余骨分不清对方说这话的喜怒哀乐,脸色微妙:“沉主理人,我……”
“不过有一点值得肯定。”沉期烨打断他的话,“你对青湖项目的建议还是有几条算得上特别,所以哪怕你是个骗子,也是个能提供价值的骗子。”
余骨都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夸还是骂。
他扯了扯唇角:“多谢您的夸奖。”
每一个字都说得艰辛。
余骨没想到在游戏里面对的危险和挑战对他来说也颇具压迫感,这种上级对下级的掌控权是从头顶到脚底的束缚。
思想、身体均为上位者奉献并牺牲。
沉期烨示意他坐下:“青湖在观海市的下属区域,这项目会牵连到很多部门共同协作,观海市区财政事务办也是其中一环,毕竟财政拨款需要你们想办法。”
余骨坐在沙发,他垂下眼睑,思索话语:“我听徐主理人说起过青湖很重要。”
沉期烨:“他想救刘安,愿意拿青湖项目作为筹码交到周科长手里。”
“省财政事务办的周科长啊。”余骨试探地说,“青湖这么大的项目,还是交给省财政的领导更为妥当,这也无可厚非……”
沉期烨打断他的话:“周科长是宗雨伯的人。”
余骨停住了话,佯装惊讶:“这样啊。”
沉期烨看向他:“我手底下的人可以拉帮结派,但是帮派不能大,更不能大过我。”
一瞬间,思绪电光火石般地过了余骨的大脑,他立刻起身,身体微微向沉期烨的方向倾斜鞠躬,嘴唇动了动:“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很宝贵。”沉期烨说,“我不会给一个普通的记录员。”
“我明白。”余骨垂下眼睑,视线内只看到自己的皮鞋,“所以我会向您证明实力,直到您肯给我这个机会为止。”
沉期烨:“你应该清楚财政系统的人想晋升也不可能与司法系统有关吧,我帮不了你。”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至于规则会为人让步限度有多大,取决于个人的运作和能力。”余骨的声音清晰,“我深谙这一点。”
办公室静默无声,滚烫茶水灌入杯内与瓷器交互发出轻微声响。
沉期烨:“你过来吧。”
余骨抬起脸,他迈步走到红木长桌前,坐在转椅的男人指了指冒着滚烫热气的茶杯:“这杯是你的。”
他端起茶杯,滚烫杯壁惹得皮肤灼伤般地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