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像是敬酒:“用词不当,自罚一杯。”
余骨也端起杯却没喝,只握在掌心里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微温。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杯底舒展的茶叶,声音轻了些,却反而更沉了:“但是说实在的,无论多少词汇也囊括不了我对徐主理人的忠心。”
店里的空调风口发出嗡嗡的低鸣,一架老座钟在角落里走着秒针。
咔哒,咔哒,咔哒。
柯林没敢说话。
余骨忽然换了副轻松的口气:“对了柯教授。”
他起身背对着柯林,在端详架上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我听徐主理人说他名下有一家公司,做的还是投资领域的事,不知道您对此了解多少?”
他问得很随意,手指沿着梅瓶的腹部缓缓划了一圈,指腹感受着釉面的青花线条。
柯林低头看自己的茶汤,又抬头看了看余骨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关于这个,我知道一些。”
但他没再往下说。余骨等到那句“知道一些”在空气里散尽了也没等到后半句。
余骨从架子取下那只梅瓶,翻转过来看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瓶身的青花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缠枝莲纹纠缠往复,像一张绵密的网。
“这个,”他把梅瓶托在掌心掂了掂,转脸朝柯林抬了抬下巴,“多少钱?”
柯林扫了一眼:“五十万。”
余骨点点头,他抱着梅瓶走向收银台,伸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银行卡在POS机贴了一下。滴的一声,交易完成。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五十万到账。
柯林跟过来,他靠在柜台边沿,双手交叉搭在身前:“余科长。”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半是是玩笑:“您出手好阔绰啊。”
余骨走到刚才取瓶的那面博古架前。他把梅瓶举到齐眼的高度像是在最后欣赏一遍,灯光从瓶身后面透过来,照得那层青花釉薄如蝉翼。
他松了手。
瓷瓶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砸在青石砖地面,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碎片朝四面炸开,最大的一片旋到了柯林的皮鞋尖前。
柯林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瓷又抬头看余骨,脸上的笑完全褪干净了。
“余科长,”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您这是干什么?”
余骨蹲下去,从碎片里捡起一小片带着缠枝莲纹的瓷片,在指间转着看了看,然后随手又丢了回去。瓷片碰着瓷片,叮叮当当滚了几圈。
他起身拍了拍指尖不存在的灰,转头看柯林,表情平静。
“不干什么。”余骨说,“只是帮你把这件瓷瓶回归到它原本的价格而已。”
他朝店堂深处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整面博古架上那些在灯下安静发光的瓷器——宋代的影青、元代的釉里红、明代的甜白、清代的粉彩。一件件在昏黄的射灯下温润如玉,仿佛承载着千年的光阴。
“而且,”余骨回过头,目光和柯林对上,“不止这一件。这家古董店里的其他瓷器也都该回归到它们原本的价格。”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荡荡的店堂里。
“因为它们本不值钱。”
座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哒,咔哒。落地窗外街上的车灯流过,在满地的碎瓷片投下短暂光影,那些青花的碎片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场碎掉的梦。
柯林站在柜台边,双手还保持着刚才交叉的姿势,只是脸色有点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