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阵阵乌云压下,遮天蔽日,惊雷滚滚,闪瞎眼的亮光过后是震撼人心的破裂声响,天地间俨然一派末日降临般的昏暗景象。
狂风呼啸,卷起下方飘零竹叶,宛若刀锋划过孟乐柠脸侧。
她眉头紧皱,眼含担忧,目光死死锁在正处于风暴中心的穆青锡身上。
变故来的那么措不及防,快到没有人能反应过来,只听“啪——”一声。
一道几丈粗的惊雷以雷霆之势劈下,直直砸在穆青锡身上。
所有人都被这惊人一幕骇得默契停下手中动作,瞩目远观。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天道显灵了!”,旋即议论声便如潮水,层层叠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是穆青锡,他才是凶手!”
“天道下场除魔卫道了!他才是罪人!”
……
在场修士无不欢呼,天道亲自降下神罚,惩治罪人,站队正义,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神迹,也是鼓舞。
然而孟乐柠扫视四周哀鸿遍野的景象,最后望向那个被他们口诛的遭了雷劈的主角,眼中只有悲凉。
他还站在那里,剧烈的打击压垮了他的腰,他却还倔强地站着,以证他不屈的意志。
可天道是一个小气的导演,它不会因为文中的角色生出自己的意志而感到高兴。
相反,它气愤于穆青锡自作主张,于是降下天雷,一击不成,那就接着一击,一直劈到他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负荷,化作世间一抹轻飘飘的灰,狂风一卷,便消弭于长空。
跟天道阳奉阴违一生,到死都在都在寻求解脱之法的穆青锡最后还是没能逃脱既定的命运。
孟乐柠脑补过无数中他的死法,但她没想到,杀死他的不是主角的剑,而是那只存在于传说故事里的伸张冤屈、惩罚恶人的“天谴”。
原来,他碌碌一生,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在天道眼里,不过一个可以随时被碾死的蝼蚁。
孟乐柠突然感觉很不甘,她咬牙,拼尽全力不去共情穆青锡,她拼命告诉自己,这是他罪有应得,他死有余辜,但还有一个声音告诉了她一个道理——兔死狐悲。
不管她,穆青锡,亦或者是落繁,归根都不过是天道戏文中一个提线木偶,乖乖听话,她就是天道宠儿、八面威风的救世主,可如果她有了自己的意志,想要自己主宰人生呢?
天道那缥缈的宠爱真的能允许她的“反叛”吗?谁又能保证,下一个遭“天谴”的不会是她呢?
孟乐柠仓惶垂首,身体像是陷入什么深刻的恐惧当中,微微发抖。
她不敢细想,因为她知道真相残忍到她无法接受。
手腕一凉,她猛然抬头,只见落繁不知何时悄悄踱步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皱眉问候:“你没事吧?”
孟乐柠恍恍惚惚地摇头,她想,她现在应该马上冷静下来,魔族大军已经逼至山前,御魔阵线肯定已经全面崩溃,她要赶紧想办法解决这些事。
可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穆青锡死前的狼狈模样,她怕了,她真的怕了,她怕那会是她未来的结局,也怕她这辈子都只能活在天道的阴影里。
恐惧与理智在脑海纠缠,身体早已不再听她使唤,僵硬地一步也动不了,人在情感剧烈撕扯的时候,竟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穆青锡死了,但天道没有帮他们将魔族一同解决,人族与魔族的冲突依旧存在,这时候正需要一个人带领他们拼死抵抗,捍卫家园。
但孟乐柠动不了,天道残忍而果决的手段吓坏了它的主角,以至于在它编排好的高光剧情里,它的主角没办法去走它的情节。
而上一任主角,早已经历过这样”信仰崩塌又重组”、混乱又迷茫过的落繁又怎么会不明白孟乐柠现在的崩溃。
但天道不会给她们消化的时间,她必须想办法让孟乐柠重新振作起来。
她拉住孟乐柠动物手,冰冷的指尖包裹住她死死攥紧的手腕,她逼着孟乐柠看她的眼睛,在对方那双同样浅灰的瞳孔里,她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苦苦挣扎的自己。
“不要害怕,孟乐柠,你是天定的主角,你跟穆青锡不一样,你是有特权的。
天道之上,更高纬度的神明降下注视,你是被她选中的人,天道不能奈你何,你不会一直活在谁的阴影下,因为当你拥有自己意志的那一天开始,你就永远只是孟乐柠!”
眼珠艰涩地转动,孟乐柠僵硬地望向落繁,无意识呢喃:“我……只是我?”
落繁坚定道:“你只是你!”
“落繁不是你,天道不能主宰你,孟乐柠永远是一个拥有意志,能够控制自己所思所想并能自由付出努力的单独个体。”
“别害怕,孟乐柠,战争还没有结束,这场大战之后,还有更强大的敌人等着我们,你怎么能在这个地方就停滞不前?”
滞留在眼眶中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孟乐柠放声大哭,肆意宣泄自己的情绪。
占据“孟乐柠”身体的愧疚、对同类穆青锡的同情、对自己成为天道傀儡的恐惧……这些憋在心中许久,逐渐蚕食她理智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终于被她用这场大哭宣泄出来。
其他修士和魔族已经开始厮杀,但落繁没有催她,她只是上前轻轻抱住孟乐柠,就像抱住当初那个恐惧又无措的自己,口中还呢喃着“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孟乐柠。
不要害怕,落繁。
九霜,几千年过去,我终于走出那场失去你的噩梦了。
她们两个就这么抱着,落繁轻抚孟乐柠的后背,等着她哭完,看着她重新振作。
孟乐柠一向是个不容易内耗的人,她行事果断,不犹豫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