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赈灾策的初步认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砚辞看似平静的官场生活中漾开了一圈涟漪。她依然是那个清冷矜贵的状元郎,但旁人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考量,少了一些因“驸马”身份而来的浮泛轻视。
这日散朝后,竟有几位素无深交的中层官员主动与她攀谈,言语间提及河西事务,似有请教之意。林砚辞心中警醒,牢记着“演”字要诀,既不显得过于热络结党,也不过于孤高拒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就事论事,言谈谨慎。
回到翰林院,掌院学士破天荒地召她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末了,状似无意地提点了一句:“林修撰年轻有为,又得殿下青眼,前途无量。只是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有时还需多看多听,谨言慎行。”
林砚辞恭敬应下:“下官谨记学士教诲。”心中却是一沉。这看似好心的提点,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试探?提醒她风光之下的危机四伏。
傍晚回到公主府,气氛依旧压抑中带着一丝诡异的“融洽”。晚膳时,萧明昭似乎心情不错,甚至亲自用公筷为她布了一箸她平日多动了几筷子的清蒸鲥鱼。
“今日在朝中,应对得越发纯熟了。”萧明昭语气平淡,仿佛在评论天气。
林砚辞看着碗中雪白的鱼肉,低声道:“皆是殿下运筹之功。”
“哦?”萧明昭挑眉,放下银箸,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说说看,本宫运筹了什么?”
林砚辞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殿下让臣上奏河西策,一则为解朝廷燃眉,二则,是让臣在朝堂立足,三则……也是借此观察朝中各方反应。臣今日便注意到,户部张侍郎对臣所提‘精简流程’一事,似乎颇有微词。”
萧明昭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不错,看来你这颗棋子,比本宫想的更要敏锐些。”她并不掩饰自己的利用,“张侍郎背后牵扯着漕运和各地粮道的利益,你动了他的盘子,他自然不快。不过无妨,本宫就是要看看,还有哪些魑魅魍魉会跳出来。”
棋子……林砚辞指尖微颤,随即稳住。她早已认清自己的位置。
“那臣接下来该如何做?”她问,语气顺从。
萧明昭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等着。”萧明昭的声音贴近她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等着他们出招。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稳住你‘忠心为国、深受隆恩’的驸马形象。其余的,自有本宫。”
她的手指顺着林砚辞的官袍领口缓缓下滑,抚过那纤细的、属于女子的脆弱脖颈,最终停留在她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微微急促的跳动。
“林砚辞,别忘了,你的命,你的名,你林家可能残存的希望,都系于本宫一念之间。演好这场戏,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她想要的?她还能想要什么?最初不过是想为家族争一口气,为自己寻一条生路,却不想一步步陷入这更深的泥沼。如今,她想要的,或许只剩下……在这泥沼中,尽量保持清醒地活下去。
“臣,明白。”林砚辞闭上眼,感受着那只手带来的压迫与一丝诡异的暖意。
果然,没过两日,风波便起。
先是翰林院中有流言传出,说林砚辞的河西策中“劝谕富户捐输”一条,实为与民争利,有损朝廷仁德之名。接着,便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驸马都尉林砚辞“年少轻狂,恃宠而骄,所奏之策看似周全,实则苛虐,恐激起民变”。
奏疏递到御前,虽未引起太大波澜,但恶意已如暗潮涌动。
林砚辞依照萧明昭的吩咐,按兵不动,照常上朝、入值,面对同僚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始终神色平静,仿佛那些弹劾与她无关。只在一次偶遇那位弹劾她的御史时,她停下脚步,对着那位面色不善的老臣微微颔首,语气清淡:“王御史风闻奏事,乃职责所在。下官行事是否有差池,陛下与朝廷自有公断。”
不卑不亢,将皮球踢了回去。
她这般沉得住气,反倒让一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