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游添的故事,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沉默像一层无形的纱将两人隔开。乔思张了张嘴,又闭上——安慰太轻,同情太重。她看着坐在对面那张旧木凳上的游添,女孩的背挺得笔直,手指却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的裤缝。
“你想上学吗?”
话出口的瞬间,连乔思自己都怔了一下。这问题以她的身份来看恐怕太突兀,太不得体了。
游添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闪过一瞬的茫然,然后沉淀为难以置信的微光。“什么?”她的声音很轻,那种略微上扬的尾音,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设想过乔思可能会给的种种反应——怜悯的叹息,客套的鼓励,甚至是一张可以暂时解困的钞票。独独没有这一种。
“你成绩那么好,”乔思向前倾了倾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仿佛要抓住什么,“不上大学,太可惜了。”
这话是说给游添听的。眼前这个女孩,穿着廉价的衣服坐在她面前。
乔思看向游添那双被贫穷磨砺得异常清亮的眼睛。忽然良心发现,真正配坐在明亮教室里的人,不该是自己和同学那种这种靠金钱和权力堆砌门面的人,而该是游添这样,能把每一分机会都攥出水来的人。
游添的母亲拼尽一生,就是想把游添推出那座困住代代人的大山。而她自己呢?乔思的目光飘向窗外霓虹闪烁的城市街头。三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是躺在冰冷的祠堂后小屋的地板上等待既定的终结,还是侥幸逃脱?
在听了游添的故事后,乔思突然惊觉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场提前预支了所有欢愉,而后半生只能用痛苦来偿还的高利贷。
乔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对面女孩身上。游添的身上有一种被锤炼过的坚韧智慧,一种在绝境中依然向上生长的顽强生命力。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游添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最后,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乔思,那里面的犹豫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想。”这是她在面对自己的渴望时最诚实的投降。
“好!”乔思几乎是立刻接话,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几乎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腾地站起来,似乎想用行动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酸胀。“我马上联系学校。你什么都别管,只管给我好好读书,听见没?”
她的目光落在游添脸上。就在那一刻,游添原本紧绷的、带着防御神情的脸庞,像被春风拂过的冰面,骤然松动了。
那双总是盛着沉重心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先是细微的星火,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灼灼燃烧中的光,明亮得几乎有些烫人。
看着这簇光,乔思胸腔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忽然被一股陌生的暖流撞了一下。她恍惚中仿佛理解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现在的她感觉到了别人的振翅高飞,而这或许能带起自己沉重下坠的灵魂。
“可是……为什么?”
欣喜过后,游添的理智逐渐回归。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游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垂着眼,桌面上深深浅浅的木制桌的纹路,像极了她们之间这一年若即若离的交情。
虽然认识整整一年了——从去年深秋第一次见面算起,乔思经常来找她呆着,每次也不是都做美甲,乔思习惯于坐在最靠窗的角落,会跟她抱怨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
乔思自顾自地说着,有的时候也不需要她的反应,在说完之后,她就留下小费,不说再见就离开。
游添能感觉到,乔思不是那种会轻易对别人生活感兴趣的人。
她的目光总是越过店里清新的空气,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仿佛那里才有她真正想看见的世界。但如果游添的手受伤了,乔思也只是淡淡地扫一眼,第二天带来一支昂贵的药膏,放在桌上,嘴上却什么也不说。
这种疏离的关怀,比彻底的冷漠更让人困惑。
此刻,乔思正靠在褪色的塑料椅背上,她听了游添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节奏平稳,像在打着某种只有她自己懂的拍子。
“我乐意。”
乔思终于开口,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带着她一贯的那种骄矜。她微微抬起下巴,阳光恰好落在她纤长的脖颈上,那里有一条极细的金属项链,闪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