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芷兰院正屋,便见沈老爷子已倚在暖榻旁的圈椅上,老谢立在侧旁替他拢着厚毡,春桃正奉着蜜姜茶上前。老爷子见林野进来,抬眼时目光先不声不响地落了她身上,指尖无意识轻叩了两下圈椅扶手,才转眸看向身侧的沈舒晚,温声道:“浙闽的备货,如今进度如何了?”
沈舒晚闻言应声:“已赶至五成,蚕丝与矿染染料皆备足了,比预想的快些。”
林野上前躬身见过,顺手接过春桃手里的茶盏递与老爷子,接口道:“坊里绣工得力,后续进度该能再快些,不会耽误浙闽交货期。”
老爷子抿了口蜜姜茶暖了喉间,缓缓点头,咳了两声,指尖抵着唇角缓了瞬,道:“你二人做事,我向来放心。只是再急也别熬着,舒晚这几日瞧着又清减些,你多替她分担些外头的周旋,别让她事事攥在手里。”
林野扶着桌沿的手指微蜷,闻言应声的同时,余光扫过沈舒晚的侧脸。老爷子瞧着二人一应一和的模样,眉眼松和了些,话锋便慢慢绕了弯,语气依旧是长辈的温缓,却藏着掩不住的殷切:“前几日你姑母差人来送年礼,说起她家儿媳,上月去城郊广嗣庵拜了一趟,这几日便查出身孕了,下月就要摆酒请喜酒。”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二人,见沈舒晚眼睫轻轻颤了颤,未露出难色,才继续道:“那广嗣庵本是京里最灵验的祈福地,老谢昨日特意查了黄历,后日辰时是上好的吉时,我已让他备好了头香的香烛,还有两匹素色云锦做供品,你二人一同去拜一拜。”
说着,老爷子又补了句,捧着茶盏的手微颤,轻咳两声后,声音软了些,却带着不容拂逆的心意:“斋戒两日,素衣素鞋便好,供品老谢会提前送过去,工坊的事暂且放一放,心诚才灵。我这身子骨,也就盼着能趁着硬朗,抱抱沈家的重孙。”
这话落,屋中静了瞬。林野心底暗自苦笑,昨个刚拿了补酒暗示,今个便催着去庵里祈福,怕只有明儿个从石头里蹦出个大胖小子,这老爷子才能彻底安心?心底翻涌着无奈与忐忑,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沈舒晚抬眼,目光先落在林野身上,林野迎上她的目光。
不过一瞬的对视,二人便转眸看向老爷子,沈舒晚先轻应:“孙女晓得,后日便与林野一同去。”
林野也躬身颔首,声音沉稳,掩去心底的复杂,只留恭顺:“孙婿记下了,后日一早便来寻舒晚,诚心前往,定不负祖父心意。”
老爷子见二人这般爽快应下,眉眼顿时彻底舒展开,连咳嗽都轻了些,又拉着二人叮嘱了几句备货的细枝末节,无非是严把质量莫贪快,说着说着便倦了,抬手揉了揉眉心。老谢忙上前搀扶,林野与沈舒晚一路送他至门口,看着老爷子的身影消失,才并肩折回芷兰院的书房。
春桃端上两杯温茶,见二人神色平和,识趣地收了案上散落的茶盏退出去,轻轻合上门。屋里暖炉烧得正旺,炭火星子轻跳,案上还摊着未理完的锦料清单,狼毫笔斜搁在砚台旁,墨香混着暖炭气,漫开一室安稳。
沈舒晚先走到案前,伸手将散落在旁的锦样归拢,淡声开口:“祖父也就这点念想,应下便是,不必往心里去。”
林野嗯了一声,指尖用力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茶烟袅袅遮了眼底的忐忑与试探,缓步走到案旁,目光落回她清冷的侧颜,声音放得轻缓,又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滞涩:“我知道推不得,只是方才那番话,倒想问问你——对孩子这事,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