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鸳没有回答。
燕北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那你抱着林南风哭‘来日可期’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算他怎么死,才能给你的棋局带来最大好处?”
时鸳扣向手炉的手指停在半空。一息,两息,随即重重扣下。她终于开口,语气比封冻的池水还平:
“燕北还,你是在替他打抱不平,还是在确认我的罪名?”
燕北还没有被她带偏:
“你不敢答。”
时鸳转眸对上他的目光。她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戳破的慌张,只有一种幽深的、什么都看不透的平静。
“我若说是,你可会在意他;我若说不是,你可会在意我?”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却毫无笑意:
“还是说你只是想要一个理由,证明你的愤怒是有意义的。”
燕北还喉间一哽,深吸一口气才冷声道:
“你确实在算。他一死,荣照灵、明诚都不会活着走出长安,你会捧上去一个更听话的江南盟主,你眼前一切绊脚石都会飞灰烟灭。”
时鸳收回目光,音色声调更冷:
“所以呢,这能让你好受些?”
燕北还的手指蜷曲收紧。他以为她会否认,可没想到她会承认。
他呼吸一重,望向时鸳垂眼轻敲手炉的冷漠,心头被不可名状的愤懑塞满,语气却是空洞的冷静:
“那柳羡仙呢?他对你的无法自拔,甚至忍下你那句‘来日可期’,也是你一步一步算计的?”
她瞬时紧握手炉,凤目一抬,轻抬起下颚,冰冷审慎地对上他的眼神。
他看清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可黑白之间除了平静,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感情?”
这句话轻轻飘地落地,燕北还呼出的白气在二人缓缓消散,白雾散尽时,他在时鸳的眼中看到微泛起的涟漪。
而时鸳在轮椅上挺直腰背,于沉长的气息中,注视他绷紧嘴角的细微神情。
“是觉得我算计他二人太多,还是算计你太少?”
燕北还想说些什么,可紧咬着后槽牙,一个字都说不出。他眉心一紧,撇头断开相接的眼神,没有回答任何话。
沉默漫开来,比方才所有的争执更重。
过了许久,池上一阵寒风呼啸而过。
时鸳拢着胸前衣襟复又开口,语气已经恢复成平日里的冷淡:
“先去霜漱馆养伤,免得再生事端。”
燕北还抿了抿唇,转身就走。
“站住——”
他转身,有气无力道:
“我去霜漱馆也不成?”
时鸳白他一眼:
“先送我回裁月居。”
燕北还眉头一皱,不情愿地上前推动轮椅。
两人都没有说话,轮椅碾过青石板,沉闷的碎响填满了沉默。
*
燕北还去了霜漱馆后,来的却是白辞枭。
他借着替竺澄送药的理由,由吴副都管禀过柳羡仙后,才被带入裁月居中。
白辞枭站到廊下,看到坐在梅花前的时鸳,他将药篮递给尺蓝,走上前坐在栏杆上。
他向前俯身,扯好她双腿上歪斜的盖毯,安心道:
“气色比昨日更好些。”
时鸳脸上浮现浅淡笑意,却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哥哥,你怎么来了?”
白辞枭见她兴致不高,心又被提了起来,装作轻松地问道:
“死燕子说要在霜漱馆住几日,你身边不能没人守着。柳羡仙呢,他不陪你么?”
“他有他的事要做。”
她转头望向白辞枭,注视着这张与自己不甚相似的脸庞。他的目光温柔沉静,让她放下一切防备,她脱口而出的是被燕北还扰乱的心弦:是不是从来没有感情。
“哥,你知道当年我为何要去大漠寻你么?”
他眉心一挑,唇角轻撇,好奇地思考她的提问,随即好笑起来:
“这有为何?妹妹寻哥哥,当然天经地义。就是寻我的法子太惊天动地。”
时鸳知道他想都逗笑自己,应和着轻弯了眉眼。笑意散去后,她平静地道出深埋心底的事实:
“哥哥,若我说我是去杀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