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送药,是引蛇出洞;让你举刀自尽,是逼你爹为你出头;让澹台济名声尽丧,是为你我越轨之举欲盖弥彰。”
他拿过柳知棠手中的酒壶,仰头饮尽,垂首苦笑着佩服与自嘲:
“她算计了每一个人,才保住了你。始作俑者是我,错的——是我。”
“你我走到这一步,不关任何人的事。所有人都没错,也包括你我。”
柳知棠拦下他将所有责任扛上身的话,起身蹲到他的面前,抬手捧上他长满胡茬的脸颊,却不敢看向他的眼睛。
“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大哥和嫂嫂自己也是,可我从来只把你当你。”
她伸手轻搂住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别:
“死燕北还,你给我的温柑,是我吃的最甜的一个。对不起……”
燕北还眼前是她当时接住温柑后看向自己的一双杏目,直到听见最后三个字,他什么动作都忘了。
他听到她起身小跑离去的声音,不敢抬头去看她离开的背影。
许久之后,风雪掩过柳知棠来过的痕迹,而炭盆中炭火也只剩最后几缕余烟,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燕北还没去看按着门框的林南风。
林南风轻声一叹,催促他该进屋。
“燕兄,炭熄了。”
燕北还轻哼一声:
“我都忘了,眼睛看不见,耳朵会更灵敏。”
他仰头间端起手中酒壶,还是用力振了振,依旧是不再有一滴。他无奈松手,看着酒壶从脚边渐渐滚远。
“同病相怜,怪不得竺澄要你我住一个屋子。”
“同病相怜?”
林南风重复这四字,唇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她会特意前来道别,笃定地让你等她。”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比我病得轻。”
燕北还喉间一紧。
他仰起头,尽量不让眼眶中的泪流出。
*
柳羡仙与竺澄商谈完毕,送他出门后,急着回到纬星山房,可一推门便见到芸音在时鸳旁坐着。他看芸音没站起来的意思,剑眉微挑,稍撇了嘴角,只得关上门又退了出去。
得——又被赶了出来。
而时鸳依旧靠在棋盘边,她因竺澄带来的诊治方案,脸上多了两分笑意。当她看着柳羡仙无奈关门的神情,低头间唇角的弧度更为明显。
芸音转头看向她,见她轻松之态,只好皱眉请示:
“夫人,石菱失踪,顾彼云那里要去查探一番么?”
时鸳已将方才未完的棋局复位,指尖拈着一颗棋子,却未落下。她未有抬头,垂眼间已将愧色敛起,只平静道:
“八仙宫里,让阿羡去安排。只要不出城,不出关中,借垂荫堂的手方便些。”
芸音见她只是落眼棋局,而安排垂荫堂插手之事又的确妥当,她未在此上多言,转了话头道:
“宫商角徵羽五堂,除了顾彼云外,徵静堂堂主司徒焉霖接令最快,而宫寂堂与羽清堂两位堂主也已应召,唯有角安堂堂主伏歌,未有回音。按理说角安堂负责消息递送,伏歌该是回复最快的。”
时鸳略抬头,手中棋子轻扣着棋盘边缘。
嗒嗒嗒——
“当初角安堂前头几个高位不肯就范,被我一个个送去见了我师父,才轮到他伏歌来做这堂主。这伏师兄可真是不记我的好。”
她眼中沉思之色略带几分好笑,转头看向芸音,笑道,
“他师父简于霆自我登位就叛门而出,最近有消息了么?调一下这几年对简于霆的追索,让伏歌亲自来回。”
时鸳顿了顿,转过头继续看棋盘,将中午客京华的消息透给了她:
“垂荫堂的消息上说,极乐侯不日即到长安。”
“是。”
芸音点头,眉头却皱得更深,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可关中之地,角安堂据点本就少,加上伏歌这敷衍的态度,对于这些消息,属下实在是不清楚。”
她落子间勾唇一笑,温和地安抚着芸音不满的怨气。
“你对他有颇多微词?慈和药栈里的人手安排,你还得从他手中调呢。”
“夫人,伏歌早就能被撤换,为何还要留着他?”
时鸳稍是直起身,落子含笑道出安排:
“此人对简于霆忠心不改,但过于迂直,行事间不违门规丝毫,如此才能让顾彼云抓不到错处。若是裁撤后换了韩寂阳之流,还不如他。不急,会有他听话的时候。你的首要任务是打理好慈和药栈,这不光是银钱进项,更是全新的消息渠道。”
芸音掩口一笑,起身称是,望着榻上斜倚着的时鸳,这便是她甘愿追随一生的门主。
她转身推出门去,才见到廊外的柳羡仙拄杖静立,见自己出来直淡淡点头。她侧身低头让过上前进门的柳羡仙。
时鸳头也不抬,而柳羡仙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环着她的腰,轻伏在她背上,落眼看向那棋盘。
“我催着竺澄明日就开始为你施针,后日我就做你的血鼎,鸳儿开心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