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一直没有晴过。
自萧明旭府上回来后,需要去朝堂上交代的话和物什都已经齐了。就算是孙桓再怎么觉得不对劲,人证物证俱在,他也不能再说或者做什么。
事后萧珽又一个人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神色如常,甚至还给沈末带了西街最好吃的那家糕点铺的招牌。
第二日萧珽照常去上早朝,只是这次,他也是坐的马车。
路上遇见了孙桓,二人便顺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
今日是圣上允他查清萧明旭中毒一事的最后一天,朝堂上的人来得也格外齐。就连一直称病在家的何相也归了朝,盯着那空着的龙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片窃窃私语。
无数视线钉在自己身上,萧珽仿佛就跟没看见似的,独独朝着侧前方那位站得笔直的身影看过去。
萧砚仿佛是这嘈杂殿堂里的清流,沉静冷漠,不予任何人注视。
直到萧珽看向他,他这才转身,朝着萧珽笑了笑。
看不出任何意味。
不多时,圣上驾到,随即底下寂静一片,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们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否则很容易在接下来的好戏中将自己暴露在大家的视野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今日朝堂上重要的也就那么一件事,没有人说多余的话,包括龙椅上那位看不出喜怒的皇帝。
萧珽上前一步,将那香囊拿出来。
他还未出声说什么话,周围蓦地出现一道又一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他,那香囊大家都认识。
如此名贵且雅致的香囊,除了三皇子以外没有人戴过。
但仅仅只是一个香囊,还未到可以引发躁动的地步。真正让大家吸冷气的原因,是那香囊让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萧珽的用意——
这人竟要将凶手往萧砚身上引。
他是不要命了吗?!
如今的萧砚虽然还没有要权倾朝野的地步,但在这一众的皇子中,也只有萧砚有着最厚实的后盾和底牌。
只是皇帝一直没有抓到萧砚结党营私的证据而已。
萧珽这个才刚回来,没有任何人撑腰的废物皇子,竟然上来就去惹最不该惹的人,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就连何相都死死地皱住眉头,看向萧珽的同时祈祷对方能给他一个眼神。
仅仅一个眼神,他都能给萧珽递过去制止的信号。
但萧珽没有。
他只是将香囊递上,语调微扬,仿佛洋洋自得:“启禀父皇,关于五皇子萧明旭中毒一事,经儿臣和大理寺的调查,确定凶手是三皇子萧砚,人证物证俱在,请父皇过目。”
呈上御前的是彩烟的供词,和那个一看就知道是萧砚的香囊,看上去似乎足以将萧砚钉死在凶手的身份上。
但下面的人只是摇了摇头。
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般低劣的证据,实在是过于站不住脚。
毕竟人证可以买通,香囊也可以造假。
这位七皇子还是太年轻气盛了一些,一步踏错步步踏错。如今招惹了萧砚,不知道日后会是如何下场。
况且,他查案这般高调,又怎么会有人不知道他的进度。
三皇子可从来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主。
果然,纵使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了御前,萧砚却没有半分慌乱的样子。他只是在原地站着,身板笔直,头微微下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定寰看完了证据,并没有很大的起伏。他只将证据递给一旁的李公公,微沉着嗓子问道:“老三,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萧砚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照例行了个礼后直视龙颜,不卑不亢、不慌不忙道:“回父皇,儿臣不知。”
相比起萧珽的得意,萧砚的沉静显然更能笼络人心。
这次朝堂上没有丝毫的声音。
他一句儿臣不知,局势便已经定下来了。
“五弟生辰那日,儿臣穿的是长袍,身上并无可以安挂香囊的地方,那日在座的宾客皆可为儿臣作证。”
萧砚起身,看向萧珽:“若是父皇还是不信。”
他将视线收回来,再次放回到正前方的高处,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宴会画师可作证。”
一阵近乎于死寂的沉默后,不知道是谁率先摇了摇头。
他们知道,萧珽自以为的大势,其实根本没有存在过。他甚至有可能根本不知道,五皇子那日的生辰宴,是有画师的。
画师看到什么便画什么,主要的目的,便是将那份热闹记录下来。
几十张画被摊于御前。
萧珽喝酒的画面、舞女翩飞的画面、所有人欢笑的画面……一一被记录。
萧砚出现在了好几张画中,但没有一张,身上是有香囊的。
先前萧珽给出的所有“证据”都化作了打向他自己的巴掌,在极度的沉默中,将他架在了一个极度难堪的位置。
没人在意为何萧砚手上会有那日宴会画师所画的画,他们在意的只有一个点——
萧珽不仅没有调查出五皇子中毒的真相,甚至在朝堂上公然污蔑三皇子,圣上要如何处理?
这位在外流放了半年的皇子,到今日仍旧没有半分长进。
上次打废刑部尚书的独子事小,但如今当朝污蔑其他皇子,往小了说是兄弟不和,但往大了说,那便要往皇位上说了……
萧定寰叹了口气。
他还是对萧珽给予的期望过高了。
不仅没有达到目的,以如今的情况来看,他甚至不知道还要不要保全这个没什么用的儿子。
他其实从未觉得萧珽能撼动萧砚什么,只是连最基本的打击都办不到……
罢了,走个过场吧。
“老七,你可知道,栽赃是重罪。”萧定寰将手里的画放下,眼里漫上一层冷意。
栽赃二字,若是由别的人说出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若是由圣上说出来,那便和定罪没什么区别了。
沉寂中孙桓流着冷汗上前一步:“陛下,此事乃是微臣同七殿下共同所查,微臣作保,七殿下并无半分做手脚的可能,此事蹊跷,望陛下明察!”
呈上去的卷宗对于这个案子的调查过程记录得十分清楚,看起来也没什么破绽。
但萧砚拿出来的画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