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巡真听着谢府老奴泪眼婆娑却口齿伶俐的供状，心下几分明了。谢夫人如此内情倾数尽出，只为与死者撇清干系。

她并无因由错判此案。

刑部录事早就藏不住尾巴，衔笔听着老仆道谢府隐秘，似乎津津有味。

谢夫人敢让张氏如此回话，便是笃定万巡真继续往下查，也查不出甚么来。万家与谢府无旧怨，今日之后，或许还有亲。如此，万巡真也不再深究。

命皂吏拖老奴下去，与录事对看一眼，便定下酒醉溺水死因。

事状已定，稍矮的崔湛英硬挎着万巡真肩膀走出去：“走走走，吃饭去罢。赶明儿得让谢从谦请咱们一顿，可是送她待嫁的七皇子夫弟弟好一份大礼…”

门房外小吏与张氏的话音也渐行渐远，只能随着尸身游动不知何故无鬼神来收不入地府不过奈何桥的孟曜微微一怔：哦，渺渺要嫁做皇子夫了。

甚好甚好…孟照之啊孟照之，枉自机关算尽，算不尽人心，贪求太过，落得如此下场。早知今日不如应那谢夫人迎谢氏庶子入门，未必搏不得一二功名，哪堪今日？

求不得人心、挣不得功名，命也断尽魂无归处。

孟曜今晨醒来才知自己命丧他乡，蹉跎整日，冷眼瞧着这一桩命案查下来，莫非她真真吃醉了酒不慎落湖？不知母父闻此噩耗，可如何是好？

不…不可能，孟曜极笃定她的身手，确然有一掌将她推入湖中。来人的身手很轻，轻到醉酒的孟曜察觉不出背后有人。这一掌在她腰后也未留下什么痕迹，以至于仵作验不出。

来人也不能笃定孟曜的水性，定在岸边窥视许久，确认她没再爬起来才悄然离去。

但一切都属于孟曜的揣测，她无凭无据，死因不明。

思尽千般百般，皆已成过眼云烟，孟曜漂泊无依的魂灵难申己冤，也无人再替她追查下去。自命不凡，往来者众，少年宏图，皆成空。

事已至此，心中纵有万分怨怼，也无处可发。

孟曜被自己的尸身关在京城府衙停灵间，一问、再问、三问…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门又开了。

“有劳大姊，不知我等接孟同梓归乡，可要交些钱息？”宋维桢朝接引等小吏拱一拱手，低声询问。

门吏早被万府丞吩咐过，尽早寻人来收殓这举子的尸身。她觑着这穷书生黑不溜秋的，身上看似妥帖的长衫被她这等人一眼便瞧分明的几处缝着好些补丁。

也不知与书生同行三月天便执扇捂着口鼻阔绰些的女人是否愿为书生解囊相助，思忖几分，便挥挥手：“罢了，下衙之前挪走便不收你钱息。我可瞧着，快些。”

罢，不值当与她纠缠，门吏歇了过手捞油水的想法。

待门吏退至门外，“宋维桢，装什么菩萨？再过几日就殿试，何苦来哉？”张听澜收了纸扇敲一敲手掌，上下扫她几眼：“还费你一身好衣裳。”

“评涛姊，死者为大。我与照之同乡之谊，不为其收殓尸身，岂为人乎？”宋维桢展开她带来的席子，示意张听澜帮手。

出身农家，求学问道多年，宋维桢更知人情冷暖，张听澜嘴上不留情，却要跟着她过来，莫非是为看孟照之已经泡发的尸身？

“哼哼，再风流蕴籍也泡浮馕了。”张听澜说着就收好她的纸扇，与宋维桢一起为孟曜隔着一层布换寿衣。

出身富商之家的张听澜鲜少如此小心翼翼：“最是无情美男子，如今哪一个要来看你？”

“死者为大，莫要再道如此神伤之语。”宋维桢与孟曜仅有同乡之谊，因志向有异，进京赁屋也非一处，是以京城府衙遣人来请证，闭门苦读的她才知同乡横遭此难。

两人皆知府衙之地非是详谈张听澜意有所指之处，皆敛下心神为孟曜穿衣装席，再小心轻手轻脚搬到只能停放在府衙后头小门处的棺材里。

浮荡空中的孟曜压下心中愤懑，果不其然夫如衣姊妹如手足。她与张听澜宋维桢仅同窗之谊，志趣不相投，鲜有来往，而今身后事，竟由她们一手操持。

愧之晚矣。

圣旨才下，谢学士府端的是送往迎来，上下俱忙，听传脚夫更是没有喘气儿的功夫。

月榭风檐，亭阁翠轩，花浓草翠，莺啼燕舞，正是三月春景，人间好时节。

重帘深院，奇花争艳的院子里立着秋千、竹马等等几处孩童玩样，与丹楹刻桷的少郎春闺格格不入。

被孟曜魂灵质问的渺渺听着旁人声声道喜，好似万针锥入心。

杏面粉腮的美人蹙着眉，不开口露不出他的败絮其中，叫人瞧着心醉。

却不知他心中所想：这可怎么和璁姐解释？爹还没有说服璁姐娶他做夫人吗？

父亲有什么用！谢府嫡子也不配璁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