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县学不休,便要连着上课直到逢十逢廿,旁的孟曜不知,她于周家私塾学时,亦这样休,据闻整个宁安官学皆如此。
便有书生自谑:学风不很盛,然治学极严矣。孟曜内心极赞之,她是不能总这样连着学的,逢没有三十的月份便总要告假三日回家中去。
她的同舍生皆羡极她如此休法,她们不可能这样休,然又体谅她年纪小,坐不住总是有的,便只笑她“旬休”自我嘲解。
“是极是极。”孟曜这样应她,回床上整理她换下来上衣衫和银票信笺。信笺受了潮气,变得有些软,孟曜一目十行扫过,便决定将它也夹在床头书匣。
顷刻间,被与她说话的刘稷川眼尖瞥到一眼银票,拍着她肩膀:“我便说照之不可能是贼盗嘛!”她也是君子,不瞄人信笺。
不等孟曜问她何出此言,刘稷川便迫不及待地和她细说:“你归家这些时日,我们抓到贼了!”
这一下炸得大家都激奋起来,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地说开。
原是邻舍人突发腹疾回舍中休憩,瞧这门人鬼祟,便按捺心肠蛰伏着。
只见那门人撬开窗、窥探四周、囫囵便滚进舍内,好义书生顾不得腹痛难忍,当即也囫囵滚进舍中,抓了个人赃并获。
“嗳,我也是鬼迷心窍,竟然疑你,真是我小人之心,愧矣愧矣。”平日里孟曜总觉得有些寡言的同舍与她告罪。
“唉,我也是,多有得罪。”一人开了口,问心有愧者也纷纷致歉。此号舍中只有孟曜秋后考中才来的,又常告假归家,与舍人同窗之谊不很牢靠。
失窃之事正好也是秋后才起,是以……众人皆惊于学中竟混入梁上君子,好羞辱书生名号也!皆一叶障目,未想过几个门子扫地郎是夏收后来的。
孟曜听完她们七嘴八舌的复述,也生疑:“我有何可疑?窃众人一文于我何用?洗澡吗?”
这下欲从中说和的刘稷川也笑:“照之,你这说辞真真可乐。”
“确乎、确乎,照之洗澡确花费乎。”众人也笑。
笑毕,则有人与她说她的极贫吃法是如何可疑。
又有人道:“照之,虽则我辈贫寒,却也实在见不得你如此菜饭不食。再则心中实在有愧,便想着凑一凑给你凑些菜钱。”
那打头致歉的人给孟曜递过来一布包。她没有疑过照之,只是几个年纪小的同窗聚在一处说似有所指的闲话时没有替人分辩,自然问心有愧。
加之年纪长,便做一回负荆请罪。
孟曜接过赵经纬递过来的东西,略颠一颠,便道:“非是我家贫至此,只是…较之菜蔬,还是酱菜合我心意。罢,今日我便慷众人之慨,做一回东,咱们吃些好菜罢!”
她们不说,孟曜既不知她可疑,更不知谁疑她做贼。书生读圣贤,往来皆体面,微恶难察,事已过,孟曜更无谓。
寒价菜蔬一文钱一份,或菘、或芦菔、或蔌,依着时节或有其它,皆有定数。入学中未至一月孟曜便厌极,不知她同舍人中苦读几年者如何捱得。
凑出来的钱只够买一道食肆菜肴,孟曜点了一盘葱烧鸡,份量与外头食肆无异,同价而比或还廉价些,还剩得三文,便分与舍人各打一碟寒价菜来。
寒价菜为贫寒学子设盘,一人不得多取。
众人皆各自取了馒头,待孟曜下筷,纷纷揸盘中菜食之。葱香肉也极美,混菜蔬入内,沾些肉香,皆赞美哉。
此一回,众人皆知才入学中的孟曜原是如此性格,宁忍得好些天,也要阔绰一日。
虽则肉香极美,但众人自问,未能有照之忍得几日不食菜,若极贫者,忍几日也舍不得、凑不够吃这肉,想她非是极贫极苦,便放了宽心。
渺渺既许久没有拾柴,也许久没有进后山。小桃虽防备着,但说着话不知不觉便跟着渺渺走深了。
山林本就昏昧,日落又较山下晚些,竟不觉天色将晚。渺渺跟着干树枝越走越深,恍然时腹中已饿极,他扯住小桃:“小桃,这是哪儿?”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见到深深的、突如其来的恐惧——他们又失路了!
“怎、怎么办啊?”小桃牙齿颤颤打了个哆嗦,身上忽然冷起来。快入冬了,山上的野物正要饱餐最后一顿,若天黑还未下山,可就没有上次那么好命了。
“我不知道。”渺渺很诚实,身体不自觉地靠近小桃,即使小桃瞧着比他还怕。
璁姐去上学,母父不知会不会来寻他。此时渺渺无比希望爹甩着鞭子上山来寻他,爹总是比小桃更令他安心。
晚来风急,人还未从惊惧中转悠出来,便闻林中有擦擦沙沙之声。却见那葱茏的野灌丛中探出一只毛茸茸的长鼻狼脸,吓得小桃颤着苍白干裂的薄唇,腿软得面团一般依着人倒。
渺渺并未立刻瞧见这狼,他懵懵地扶住小桃:“天还没黑呢,小桃,咱们走会儿再、再…再等死罢。”
渺渺茫然的嘴巴一张一合,已然顾不上它在说甚么——顺着小桃的目光,他也发现那只莹幽幽绿光光的野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