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后,挨着山脚起房子,离村里好些人家都远了,便是下地做活儿,也仅仅与毗邻的人家熟络些。
因着无有继田房产的嫌隙,孟父与连襟们不很熟络,不爱约着一道赶集,逢年过节也少有往来。若非出了孟曜这根秀才苗子,有人来打听他,村里人也得想一会儿呢!
凭着“集日挪场中巨石摆摊儿”寻人也是很难的,这孟父年年月月地摆摊,竟很少留下他从何处来的只言片语,得亏张掌柜的人运道好,恰巧问到孟二姨头上,这才找来了。
“鸡子?!”孟父瞪着眼看这个牵着驴约莫二十来岁的小管事,天杀的,那背时的小子不知死哪儿去,招的麻烦竟要他来摆平:“没有!”
确然是没有,天寒,十来只正当年纪的公鸡这几日才下几个蛋,孟父数着,要留给璁姐儿带去学里吃的都不够,匀不出来往外卖的。
“这院中好些鸡,怎么会没蛋?”张管事是张掌柜的长子,仗着娘的脸面,在范家伙计里头横行,鲜少有这样求人的时候:“您瞧着行个方便,价钱么,都好商量。”
从前张掌柜在主家眼里是很有脸面的能人,自从跟了少东家,生意做一个赔一个。嗳,多好的东家也是东家,不是她娘。
明面上嫌的是少东家,这实实在在算起来,当然少不了对张掌柜佐不好少东家的不满。张掌柜心里头苦啊,哪里好说?
这回眼见着要翻身,这关键的鸡子自然叫她的好孩子去办妥帖了。千嘱咐万嘱咐要她无论如何得找些蛋来解这个急。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会打洞。张管事秉承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宗旨,笑眯眯地说着好话劝他。生意人嘛,天生低人一等。
况且给她带路的孟二姨说这是秀才家里。穷秀才富举人,虽镇中秀才不知凡几,但还轮不到张管事给她们眉眼高低。
她自然得客客气气地求人:“咱们范家的名号摆着,食肆的生意客似云来。”
“这蛋么,自然也是要长长久久的供应。读书最耗笔墨钱,您饶我一些鸡子,略添些进项,也好少些烦恼。”
张管事穿着鼓囊的棉袄在风里说话,有条有理娓娓道来,声音不紧不慢,语气相当之诚恳。
“是啊,璁姐儿她爹,她们食肆生意好哩!你若不卖,我要领着管事上我家去收呢!”裹烂棉袄儿的孟二姨帮腔,她的辈分虽然不大,但心里对孟父的待客之道很是不满。
她一个女人家里哪有功夫畜小鸡?若他不卖,她要领着管事去张鳏夫家里。他一个男人独身过,又没有女人,自然蓄有鸡子要卖的。
张掌柜笑笑,没有立时表明这鸡子非得要这秀才家里的鸡子。
岂不料她们越说,孟父的眉头皱得越紧。暗恨这蠢驴毬毬净给他找事儿,这鸡子他在集上摆着卖这么多年,一点事儿没有。
他卖一回怎么就惹出这桩长长久久的麻烦来?
“谁啊?”堂屋里传出来声儿,正是烤着火劈蔑的孟母。今冬没什么活计,要近年关押镖的活儿才多起来。
她既不出门走镖,这地里没活儿,农具修修打打也都修整好了,便烤着火给孟父打下手。
冬日的竹蔑韧劲儿不够,偏有一些讲究的人家只要冬日的竹编出来的篮子攒瓜果,价钱还要比寻常的篮子贵些。
这竹子要劈成蔑再编成篮,要许多工序繁杂不说,还必得在火旁烤着,否则是劈不成蔑做不成东西的。农家闲月,她们冬日里就烤着火做这些活儿耗时辰。
孟父把“上别家收去”咽回去,正要回妻子话时,孟二姨一听屋里的声儿便推开些门缝闯进来:“六姊!是我啊!我带着生意来哩。”
若她早知道孟母在家里,就不会在门口傻站着与这男人家浪费口舌。
张管事瞅着孟二姨的做派,向门边的孟父笑道:“叨扰了。”也牵着驴走进院子里。
恰这时,背时的渺渺也背着篓从山上跑回来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比山雀还叮咣招摇地闯进门里,笑眯眯和面色不很好的孟父说话:“爹!鸡冬日里也下蛋了!”
“夯货!”孟父暗骂一句,才回过神,握紧的拳头又张开,利索地拴上门回堂屋:“上哪儿死去?”
渺渺捉到山上的两只鸡日日都下蛋,他山上山下地伺候鸡,一点儿也不饿着它们,鸡子瞧着与从前一般大。
他也数过家里的鸡子,两只鸡下的竟然和十三只鸡下的鸡子一样多。此事果然叫他做成,渺渺非常高兴:“我捡鸡子去哩,爹您瞧,有这么多。”好叫爹知道:渺渺也有些用处。
“小郎子!既然这么多,不如卖我一些罢。”进屋和主人商量也被婉拒的张管事听到渺渺和孟父说话的声音,出来瞧。
叫她看见渺渺倾给孟父看的篓里好几个新鲜热乎还沾着鸡屎毛的大鸡子。
她是第一次见这很紧要的蛋,两眼都瞧得发直,这蛋这么大,必定很有香喷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