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农工商,商乃末流,范氏祖训乃行事则圆,急事则缓。穷秀才是穷秀才,防哪一日叫她考中,张掌柜不好此时因这一桩小事结下仇怨。
张掌柜想着怎么才能绕过他请出秀才娘爹来好好谈一谈,不很在意这小男郎的话。其余的人都听掌柜的,她不发话,自然也没人动作。
很憨的厨娘此时站出来把篮子里旧棉袄包着的蛋掀给他看:“是很不对,蛋在这里,你尽可以验。”她是真真为着蛋来的,当然带着蛋来说理。
她是真的更想要好的蛋,自然要与他辩这蛋的好坏。
此时天已昏昧,即刻便要黑下来,渺渺不很能辨清楚这蛋是不是他的蛋。但他必须说清楚这蛋,他走近厨娘伸出来的篮子,拿起来看。
“你若瞧不出来,烧个灶我炒一盘来,你便知晓这蛋不同了。”厨娘疑心他与旁人一般,是瞧不出蛋好坏的,便出声提议。
张掌柜还沉着气,似乎真要等渺渺验蛋;张管事却斜这憨厨娘一眼,也不看看地界,这是她说话的时候吗?
“不用了。”渺渺看不出来,他闻到了,有一丝从蛋壳上传来的怪味儿,与那热泉洞里的味道是一样的。
他在洞中闻不出这蛋的好坏,因为全都是这股味道。此时不在洞里,叫他闻清楚了:蛋果然是坏的。
渺渺是没有用处的。
“蛋是坏的,你们要怎么见官呢?”渺渺记着璁姐的话,爹叫他自个儿担他的祸事,他自然要担的。这鸡是他喂的,蛋是他卖的,当然要他见官。
难免很想璁姐,如果她在,哪怕不说一句话,只要她在,也是好的。至少见最后一面罢,渺渺想起璁姐说,若被掳走,不会寻他的,坐牢应当也不来见罢。
渺渺自顾自地低着头难过,等掌柜的发作他。
张掌柜不意他要见官,实则很讶然,莫非真要为几颗鸡子见官?县太奶那里也并不很好打点,东家并不喜欢和读书人打官司,反而很是敬仰读书人!
若叫东家晓得为几只蛋她便要顶着范家的名头押秀才的家眷入狱,恐怕这掌柜是做到头也!义之一字,既是张掌柜愿随从小东家的缘由,更是小东家生意不成的缘由。
此时紧闭的堂屋门突然开了,孟道先立在门里,鹰眼看着带头的张掌柜:“掌柜的,小儿郎不成气候,说话不顶事的。我这里有九颗正正好与此前卖的一模一样的蛋,抵今日卖你的九颗坏蛋。”
“见官到底伤财气,犯不着为几颗鸡卵闹公堂上去。”孟道先从不情不愿的孟父手里提过一篮蛋来,递给张掌柜,诚恳歉然:“我们耕读之家,向来淳朴踏实,实在是做不成生意。”
张掌柜见着她钩爪似的眼神,心狠吓一大跳,一眨眼却又只看见一个普通的农妇,只是眼皮略有些精神头罢了。
终于能见着能话事的人,张掌柜松了一口气:“秀才娘,哪有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不过几个鸡子罢,农家人吃不了的饶俺们几个,好带挈咱们食肆。”
不等她再劝,孟母便很坚决地拒绝:“饶不了。”
九颗也不少了,天彻底黑透了。张掌柜一众人还是站在孟家院子里,这主人家瞧着并不好客,她们也并非好客。
张掌柜让厨娘数了蛋,略说几句好话给自己台阶,也留些余地,才走。
等人都走了,孟母才看着抬起头的渺渺说:“吃饭罢。”他也只是个孩子。渺渺是男儿,买来给璁姐儿作伴,孟母很少和他说话,此时的语气也略显生硬。
被人找上门的时候,她们正吃着饭,出了这档子事,谁都吃不下,如今人走了,她们自然还是吃饭。
女儿不在,也没做什么活儿,桌上没什么好菜,地窖里的菘菜切了煮一碗,再有一小碟酱菜就着下饭。
孟父很不满要拿他的鸡子去赔,但此时并不做声,沉着脸吃冷饭。
什么话都叫先前孟道先那一句堵回去了:“他是养在咱们家的!你以为他见官咱们两个逃得掉吗?!”
即使璁姐儿已考中秀才,她们不应当再怕见官,但她们还是不愿惹见官的麻烦。
既然孟曜不做文章,明日又是休沐。同舍生撺掇她一道去外头吃一碗鲜杂索面,盛赞那汤底浇头都很不一般。
说到那碗索面,舍中更热闹起来,彻底不说什么狂生的事,管她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今晚她们也得出县学吃一回索面。
“照之,走吧,那索面真很不一般呢。”刘稷川打包票那面是真很好吃。
宋维桢是不住学舍的,她在县里赁间屋舍,她的莽撞夫郎跟着来照料她,平日里支个摊儿营生。
孟曜知道她们说的那索面,要价不高,面韧而劲道,她前世吃过几回,就是宋维桢那夫郎支的摊子,想着毕竟无事,便与她们一道去。
行至学门前,却见一个上下皆青碧围着幂篱戴宽檐圆顶帽的袅娜妙男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声如黄鹂:“孟娘子。”灯影昏昏,更衬他身形曼妙婀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