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桩事情，渺渺只能又说起璁姐拜师、他结识张师妹的夫人莺莺的事：“璁姐不便送我，莺莺的奶爹送我坐马车回来。”

这些话都说尽了，陆少爷却好半晌不说话，渺渺看着他愣愣地等着。

听闻孟娘子拜师，陆修兰一时忧一时喜，两弯罥烟眉蹙紧又平展。喜她飞黄腾达，忧她这样的运道起势，以后心里还装得下蛾眉吗？

陆蛾眉雅气如兰，愁也淡淡的好似飘渺云雾，转幽怨为哀愁的陆修兰抬眸见渺渺闭月羞花的容颜，便逐客：“天色不早，茶也凉了，孟夫郎归家去罢。”

“陆少爷，渺渺走了。”好容易等到陆少爷放话，渺渺走前又看了一眼陆少爷侧脸。璁姐的少爷们各人有各样的美，胸脯也是如出一辙长成她喜欢的样子。

偏偏渺渺的不是。

长大是一件不可违抗的事，脱离璁姐的怀抱，渺渺很容易掉进因陆少爷生的迷雾里。没头尾地想着他和璁姐在这间摇晃着珠帘的茶室里怎样戏玩，记挂璁姐的小心思里多了一层不明不白的酸。

同闭麽麽坐上马车回村里的路上，渺渺想起璁姐爱她的样子，又把那层酸抛到天边去了，陆少爷也不能日日伺候璁姐呢，他可以。

做孟家的夫郎除了伺候璁姐，渺渺还要听爹爹训斥。等他转述了璁姐的意思又把家信和银票拿给娘，从前都去外头请旁人读信的娘不知为何与陆少爷一般好快就看完了信。

从不说话的娘手里抢过信的爹看完了信又指着渺渺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渺渺不懂为甚么他进一趟城回来，娘爹竟然识字了。

好像所有人都变了。

在璁姐房里守着她的炕闻着璁姐留在铺盖里浅淡的香气睡了一夜的渺渺白日里闲来无事，一溜烟儿顺着提钧大姊下山送鸡子踏出来的羊肠小道上了山和小桃说话。

三月还不回春，孟家什么活崽子都没捉，鸡在热泉洞里也饿瘦了，鸡子下得更是三天五天有那么一枚。食肆很少来收鸡子了，孟父正算着哪一日捉鸡宰了吃。

小桃没收到另一半的工钱，却还是一日一日地守着这洞里的鸡，即使大雪封山的时候也没有哭天嚎地要下山的念头。

“我夜里枕着狼睡哩，不冷的。”说话声音细细的小桃衣裳里没塞棉花，日光辗转进洞里不很明亮，他却还是笑着，“洞里本就不冷的，我今冬过的是足足的好日子。”

泉水热得冰雪只在洞外堆积了一层，远远没有到冰雪封洞的地步。

小桃算不清是孟秀才大方还是孟提钧大方，他隔三差五是吃白饭的。

山下闹着饥荒雪灾，山上的野物在她们眼里都是过冬的粮食，没有一处兔子洞是没人掏过的。小桃疑心若没有狼守着、若孟秀才在村里没有大恩德，恐怕孟家的鸡也留不住。

山都要被掏空了，小桃还是沾着孟提钧的光日日切野物的肉吃。他吃饱了，平日里一个人守着洞寂寞无聊，一来二去和孟提钧混熟了，不很怕她，也不怕那匹呼呼喘热气的狼。

“秀才夫郎，你去城里见了什么世面么？”小桃被封在山里守着洞里的天地，他连县里头长什么样也不晓得，更别提府城是什么样的光景。

渺渺穿着旧棉袄坐在小桃垫着稻草的铺盖上，看洞内蜷缩的鸡和热池边围着的细密的篱笆，泉水的白气氤氲模糊。

洞里的温潮让在外头冷惯的渺渺不大自在，他和小桃说起颐州府的繁华、说县里的灯会，说他在府城伺候璁姐的琐事…不可避免地提及聪明温和的莺莺和娇惯蛮缠的阮少爷。

阮少爷令渺渺生的酸闷已被璁姐碾尽，但此时在小桃的洞里、山村是村夫渺渺的天地，他忍不住要说几句不明不白的话：“阮少爷可好看了，天上的仙男掉下来似的，排面也大。”

“但是璁姐不很喜欢他，不愿意他来家里做客。”渺渺什么话都愿意和小桃说，这些怪话却没说完，那些阮少爷躺在炕上要伺候璁姐的话，他不敢和小桃说。

再说下去，璁姐炕上的事都让小桃晓得了，这哪里能行？除了璁姐不许之外，渺渺也不愿意小桃知道璁姐多么英勇，但又很想与旁人说说璁姐的好话，末了只能吞吞吐吐地说一句：“小桃，等你嫁人就晓得了。”

若小桃也做旁人的夫郎，也就明白璁姐怎样不喜欢阮少爷、怎样喜欢渺渺了。

小桃却一脸纠结又好似怅然地看着渺渺，眼神闪躲地说着小声的话：“我好像本就晓得，只是你不晓得。村里的二花与你说的阮少爷好像是一样的。”

“不是他们长得一样。是二花让村里头的人不和你玩，与阮少爷说你霸着璁姐，好像一样的。他们都怨怪你太好看、太讨女人家的欢心。”

不等渺渺说不，很不起眼的小桃就挑明了以前说给渺渺他也听不懂所以他没有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