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妻夫小别胜新婚,王老夫人心里头也这样想。
王家钟鸣鼎食,晨昏定省的规矩自然不能改,捧着盥盆伺候老夫人梳洗的下人流水似的一波一波传上来。
鳏夫的规矩重,加之老夫人掌管内宅的担子还未卸下,威容日重,周身上下便是一根头发细丝儿也得齐齐整整,伺候的下人更是一点儿差错也不能有。
豢养的鸟笼子还没摆出来,这院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行云流水的仆役来来往往,听差传话跑腿儿都压低声响,不敢扰主人家安宁。
听罢底下人传上来的话:“昨儿夫人歇在宗主院子里,今儿早晨蒙蒙亮才来给您请安了。”老夫人挥手赏给通传的奴才几个钱,转头和身侧的历麽麽说话:“这规矩还是你调教得好。”
王老夫人青年鳏居,女儿缠绵病榻,十几年提心吊胆的日子熬过来,性子并不宽和。窄瘦的脸上尽是年迈的老态,沧桑过尽的眼里显着和历麽麽如出一辙的凌厉。
女儿并非不能,也不缺人伺候。只是女婿由他定了好生养家世才华不出挑的罗氏,他便没插手她房里头的人。
由着她去,皆是不好生养之男夫,事事也尽如王老夫人意,果真几载无所出。他只盼着罗氏一举得子,偏偏罗氏惹了妻主不喜,竟不能叫他近身。
今日叫王老夫人喜出望外,凌厉的脸庞刻出一道笑意,打发后头来的银朱回去:“今日我这儿用不着他伺候,你回去好好伺候你主子。”
那银朱才下了,王老夫人转头又和历麽麽说话:“他的人也小气,上不得台面,偏今日不好再劳你,赶明儿凑个巧,我还要你再教一教他的下人,都收拾出个样子来,别堕了王家的颜面。”
这历麽麽自宫里出来就给王老夫人做麽麽,很有一套规矩,这会儿也没忘形,只说:“老夫人大喜。宗主办一趟好差事回来,夫人也争气,正是欢庆合喜的好事。”
王临渊赴涉回一事,老夫人并未首肯。如今她齐齐整整回来,身上多了恭谨温良的功劳。便是卧病不良于行,他的女儿也绝非庸碌,怎么能叫老夫人不喜?
王家处处是喜上枝头鹊鸟欢鸣的热闹,重门深院里新绿的萌蘖卷着嫩叶等春光,王家宗主自然也不例外。
泛黄的一叶窄绢,龙飞凤舞的笔墨字迹。虽已过密令之期,但王临渊知道,这一句十几年前的密令,还承载着当年的约盟。
初见未婚夫闺阁不贞的怒早就在日复一日与那云蒸霞蔚灿灿少年师生相交里被磨平,王临渊也有不能说出口的私心。
偏恨不平的心绪没了着落,王临渊已不再是啃食着恨过活的病鬼,捏着这张绢,同惨绿少年那样一笑释怀。恨难忘抑,但恨,与少年孟曜,终究没有干系。
孟北辰交托遗孤,不论遗孤是否孟曜,她的母亲都会那样做。王临渊笑得不屑、轻蔑,终究难以释怀,却不得不平。
笑得来禀报流言的信梅心底发毛:“主子,要么不许她们乱传了?您笑什么?!”呜呼怪哉!主子愈发高深莫测。
无人晓得涉回那月余的日子过得信梅多么煎熬,心狠手辣的宗主愈发变了性子,明摆着是敲诈世族骨髓的损招儿,她们精打细算的宗主在坚冰开化的日子里和风细雨地做了头一个冤大头!
在涉回挨的鞭子少,老奸巨猾的信梅胆子大了起来,今日更是敢提这样犯上的话。
要么信梅以为王宗主皈依佛门呢,王临渊听到她的话只放下手里的绢条淡淡扫她一眼:“乱传甚么?”听罢信梅再通传一回的话,王临渊这才记起,孟曜的情夫还在她这里。
昨夜罗氏哀哭恳求之语又在王临渊耳际吵嚷,她略一皱眉,这样惹人烦的性子,委实与孟曜不堪配。
凡事皆有因果,王临渊暂且不依从前之计处置罗氏,便道:“传令下去,谁嚼夫人的闲话,都拔了舌头。”
信梅摸不着头脑领命而去,怎的前儿还是“贱人”,今日就是“夫人”?莫非……令她难以置信,却更不敢怠慢,没一会儿王家上下都闭紧了嘴巴。
传到老夫人耳里,更是印证那一句妻夫小别胜新婚。
别时有恨,情难再续。罗行行的锦绣间沉香霭霭,裸着粉膝的佳人闭目不看百子鸳鸯帐,歪倒绣床上,伴着银朱的揉按一阵一阵地轻颤。
秋香色祥云缠荷枝的提花缎裹着莹白如玉的男儿身躯,蹙紧眉目,喉咙里滚着一声声低忍隐痛。
或许孟书生再冷心冷肺,见到少爷也难忍再别离。银朱还改不了称呼少爷的口,老夫人、王宗主待少爷太不好,他的心志又动摇着偏向那个少爷再难相见的人。
“少爷…”银朱虚虚坐在床沿边儿上,低头只看着他揉捏的这两条腿,轻轻地劝他,“少爷,奴才拿了牌子出府,给您找大夫罢。”
“不!不准去。”罗行行为他昨夜所为欲呕,为窃他人细软自愧难堪,身痛而神伤,此刻睁开的眼眸里是悔恨不甘的泪,“银朱,她会想我么?”
历麽麽在院子里训少爷规矩时,不论白日黑夜,银朱听不敢听、更不敢应少爷口中念孟书生的话,闻言虚坐的身子僵住一瞬,手也一顿,良久才道:“少爷,仆不晓得。”
明知无人再能答,明知无人再爱他,罗行行咽着无人心疼的哭,却不肯放手,还是不肯放手:“你不知道她,我想再见她。”
郎心若痴,世事不由人心,改不能、圆不成,情丝断毁不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