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就是卢笙微信里所谓的“有安排了”，我不甘心起来，“要不……和我们一起？晚点出发也行，潘恩阳她们组织在近郊烧烤，租的炉子，那地方有草坪游乐设施什么的适合孩子，晚上就回。”

卢笙在权衡，依然犹豫。我问她，“是觉得不方便吗？”她没理解，我解释，“就是，有女性伴侣同时出席，怕影响孩子？”

“哦不不。”她忙摇头，“下午约了个心理科的号，但是包子抵触看医生。我在想，介入治疗更好，或者做心理咨询，还是常陪他出门散心更管用。”

原本平静的人谈及关于孩子的事情，一下子愁容满面，擦桌台的动作都慢下来。我接过抹布，拉椅子按卢笙坐下，“严重到要问诊的地步了吗？”

在不久前与小张同志的交流中，确实感觉到家庭变故对他的影响很大，需要一些专业心理疏导。尤其处在青春期发育的青少年，叛逆、敏感等特点，会放大问题，使自己陷入困境无法走出来。

“怎么说呢……”卢笙叹气，“包子是懂事的，从他爸那儿搬出来以后，学会了做力所能及的家务。之前我连续加班，还会关心我有没有按时吃饭，自己偷偷坐车到单位给我送快餐。但是近来补课成绩不升反降，而且负面情绪严重，消极得没小孩样儿，老师也反应他不爱说话，平时只跟高年级班的一个同学走得近，小迪那孩子家庭情况和我们相似。可是那个小孩沾染了恶习，而且与社会青年有接触，长此以往我怕包子学坏。”

“先不要阻止他们在一起玩，容易造成逆反心理。”

“我旁敲侧击地尝试过，包子说，人家只是学习成绩不好，对他是非常照顾的。你说都是这么半大的孩子，之间有什么可照顾的？”卢笙像有叹不完的气，“不过也是我一直疏忽了包子的感受，情绪积压久了才导致现在的结果。”

我也给不出什么指导性建议，不再执着于邀请他们参加今天的生日聚会，“好多孩子在青春期都会出现不同问题的，你看咱们单位那些宝妈同事，不是每天也一个头两个大嘛。别太担心了，早期引起重视加上心理辅导，会慢慢改善的。”我尽可能安慰她。

“嗯，谢……”

潘恩阳的突然来电打断我们的对话，跟我说，如果不带朋友就不要自己开车了，过会儿顺路接。可当我答“好”的时候，她又追问同事姐姐怎么不来，骂我脸皮薄，不敢道歉也不敢示好，明明彼此互相放不下……

卢笙清清嗓子，探着头冲电话里说，“今天可不能讲寿星的不是哦。阳阳，我下午有安排就不去了，你们吃好玩好。”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用比刚才还高的音调骂我，“好啊苏卿宇，你居然背着我，和姐姐……那个什么。”像情窦初开时期的小孩，像聊同学之间的八卦那么大惊小怪，她拿我俩打趣。

“哪个什么呀，扯着破锣嗓子乱喊。你姐姐要出门办事，确实去不了。”

“什么事能比给你过生日重要呢？明天周日不休息？不能去办啦？”延续贫嘴的口吻，潘恩阳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和卢笙熟到可以这么开玩笑。

“要你管人家！快点来接我！”

卢笙笑着听我俩互啄，不介意地如实和潘恩阳多聊了聊孩子的现况。没有能帮衬的人，整个家里外都要自己扛，我很开心她能倾诉出来。有时候，只单纯描述事情本身，就能缓解一半的焦虑。

“卢笙姐姐，我女朋友在教育口工作，她有一个同事朋友是搞心理学的，要不推荐给你？”

这话大概是看着晓晓问的，因为听见背景音有人轻轻回应，“嗯，可以试试。裴予的主攻方向就是青少年心理问题研究，正好最近在京。”

“有空吗？要不今天邀请她一起出去玩？”潘恩阳和晓晓来言去语小声商量。

“太临时了，我也不知道她回来的具体安排，只留半个月左右，我先跟她沟通看吧。”晓晓提高音量直接对卢笙讲，“姐姐，如果裴老师同意，我就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不过人比较忙，总是出差，而且只是学术方面突出，心理咨询临床经验目前几乎为零，她可能会再介绍一些同事给你。”

“不要紧，已经非常感谢你们帮忙想办法了。”

“心理咨询和找精神科医生问诊是两个概念，可以两条线并行，你也可以再考虑考虑怎样治疗孩子的接受度更高。”挂了电话后我说，“我认为包子现阶段只是受情绪问题困扰，还没有精神障碍和其他危险信号，要不听听心理咨询师建议再到医院就诊？”

卢笙点头，有了希望眼里便不似刚才无措。

即使亲密过后，我与她仍没恢复肢体接触的习惯。浓郁氛围消退，两个局促的人视线摩擦又躲闪，间隔一米远想靠近又生涩。她很诚恳地感谢我，我也很认真地叫她别客气。最后可能都觉得对方傻，仍离得远远的，互相笑了笑。

裴老师微信通过验证的时候，卢笙和包子已经在开来的路上，还带着包子所谓玩得来的好朋友。我与潘恩阳同车先行，卢笙尊重孩子的选择，孩子只提一点，要求和小伙伴一起。

卢笙趁家教课时间联系小迪家长，询问是否可以结伴出游，对方男人只荒谬地质疑需不需要平摊费用，给不给送回来，家里没人去接。

暂不提用度，一旦脱离监护人，照看这么大的男孩非常耗费精力，尤其从老师那里得知一些情况后。卢笙心里打鼓，跟我抱怨了几句。但不一会儿却怪自己狭隘，夸他谈吐大方。说人家见面会问阿姨好和道谢，并且书包里带的几样零食多数是分享给包子的，确实大两岁就有哥哥样儿。

不是假期高峰，来烧烤的人并不多，草坪之上零星撑着几顶天幕。我们的靠近河边，潘恩阳还搭了露营帐篷，老刘支起画架。今天来的有老朋友也有新朋友，我们总是这样，互相介绍认识，如果投机此后就时常凑在一起玩。

卢笙对于她们来说也算新朋友，包括两名小男士。介绍过后，每个人都格外有分寸，不开过分玩笑，没有越界亲密。男孩的顽皮在一群姐姐阿姨之中同样有所收敛，没抱着手机不撒手，一会儿坐河边钓鱼，一会儿从帐篷周围跑过。

小迪忽然停在老刘身后引起我的注意，他看看画板看看远处，认真得不像要搞恶作剧的样子。老刘的画面用色向来灰沉，我以为几乎提不起小孩的兴致。不过当下社会少年们的心，也确实明媚不了多少。

“有何见解，小伙子？”老刘没抽烟，叼着笔，看着站在礼貌距离的孩子。

“有点透不过气，这片林子和小湖泊……不，感觉整个世界都溺亡了。”

在我听来毫无正面评价，老刘却扬眉浅笑，“你学过画画吗？”

小迪先是摇头，静了好久才用更浅的声音说，“妈妈在的时候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