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让那蓝更显层次。背光时,它内敛着,是醇厚的靛青。迎着光,它又化作通透的碧色。
像三月初化开的春水。
“你之前……”嘉曦挠挠脑袋,欲言又止,他想问问照片的事来着,但万一苏星遥再去问周奕扬,事情不就暴露了吗?
犹豫间,苏星遥已兀自出神,喃喃道:“这不是我染的,还回去吧。”
*
染坊下午才开,下午嘉曦有工作,所以还丝巾的事还是由苏星遥代劳了。
平时向来清净的染坊,今天却传来突兀的“咚咚”的响声,走进去一看,周奕扬正捣鼓着什么,地上堆着大堆木材,以及电钻、锯子、铁锤等工具。
见她进来,周奕扬只抬眸瞥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敲着铁锤。
“嘉曦拿错染布了,我还回来。”她绕过地上的杂物,将那丝巾挂回去。
周奕扬不回应,苏星遥想着或许是错拿了哪位客人染的,终归不太礼貌,于是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谁料,周奕扬冷冷地来了一句:“连自己女朋友染的丝巾都不认得吗?”
苏星遥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并不和他计较。
结果,他又来了一句:“下次别让不相干的人来拿成品了,拿错了会很麻烦。”
如果说上一句话还能容忍,这一句话就是明晃晃的带刺了。苏星遥转过头去,还是忍了下来,保持微笑:“怎么能叫不相干的人呢?”
“而且,既然你觉得他是不相干的人,又何必让他进来拿?”
“连成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还不叫不相干的人吗?”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在钉着木材,锤子哒哒敲着,声音又密又急。
“好。我替他向你和你的客人道歉。”
“道歉本就是你应该的。”他还要呛她。
那就是道歉还不够,苏星遥明白了:“对你们造成的损失全部由我承担。”
“由你?”他没有来地嗤笑一声,“他多大了?还要你来替他承担?”
“他二十一岁,确实还小。”
“你——!”周奕扬终于转过头来瞪她,铁锤还在敲,惹人心烦。
她不甘示弱地朝他挑挑眉,赤裸裸地挑衅。
“嘶!”周奕扬收回视线,扔下铁锤,另一只手吃痛地甩了甩。
那只手先是迅速红肿起来,随后,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血丝。一开始是细密的血珠沿着皮肤纹理蜿蜒着,随后流量越来越大,很快,鲜红的血液覆盖住了那根手指。
看起来很严重。
苏星遥一下子也没心情和他计较了,只问他:“医药箱在哪?”
他板着脸不说话,紧紧抿着唇。
“说话。”
他依旧沉默。
她皱起眉,抬脚轻轻踹他:“你多大了?”
“我二十六了,过了年二十七,用不着你帮忙!”说着,他站起身,闷闷地走向了休息室。
看着他冷落的背影,苏星遥咬咬牙,还是跟了进去。
*
他举着受伤那只手,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了,另一只手,行动不便,半天没将碘伏打开。
苏星遥看不下去了,扯过他那只冒血的手:“先洗伤口。”
她已很久没碰到过他的手,此刻,她圈住他的手腕,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下他脉搏的跳动。水流细细冲过伤口,最后混杂着血色流进洗手盆。血污洗净,伤口显露出来,口子不深,但皮肉微微外翻着,看上去触目惊心。
冲洗完伤口,她拿出碘伏和棉签要给他上药,这次他倒是没再拒绝了。
棉签蘸取碘伏轻轻点到他的伤口上,棉签带着冰凉的碘伏沿着伤口外沿轻轻滚动着。
这双手,她太熟悉了。
周奕扬不怎么干粗重活,过去掌心是细腻白嫩的。不过,现在摸上去,已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染布留下的。
苏星遥看着他的手出了神,棉签滚到绽开的皮肉。
有点疼。他下意识地缩了手,她将他按住。
她的目光锁定在他的手上,蹙眉细看,他的掌心和指腹的纹路都被染液浸得深了,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明显。显而易见,这是一双常年被草木浸润的手。
忽然间,苏星遥呼吸一滞。
她终于明白至臻染坊哪里不对劲了。
是手。
那位阿香奶奶的手,太白了,白净得没有一点痕迹。
她怔在那里,浑身透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