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莫辞殊下意识回头看去，才发现连初既不知道什么时候离自己有些近，正压着嗓子说话。他看了一眼还在唱歌的鹿黎筝，抵着连初既往后退了一些，回以同样音量：“什么？”

“在外面的时候，我看遗照不对劲，现在看你妹妹也是。”

莫辞殊一扭头，“江虞楠”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边，视线依旧望着这边，但因为眼神没有聚焦越看越像个假人。

身后鹿黎筝已经唱完了，下一刻歌声被话语替代：“妤楠，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这话落下后就没人再说话，灵堂里静悄悄的，只有三人的呼吸声。没多久，插在眼睛上的两根蜡烛灭了，“快乐”二字上的蜡烛依旧亮着光，丝毫没有熄灭的趋势。

莫辞殊还在看着那边的“江虞楠”，原本静止不动的假人这会儿却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眼神一点一点清明起来，在聚焦的一刻和他对视上了视线。莫辞殊猛然反应过来，他现在站着的地方好像就是现实世界里姜妤楠飘着的位置！

“江虞楠”的面容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借着打进的月光仔细看才能窥见明晰。她的上半张脸一动不动，视线像定在了这里一样，只有嘴角微妙地扬起了一抹笑。

鹿黎筝疑惑的声音又正好从侧后方传来：“嗯？是我眼花了吗？这根蜡烛怎么还越来越亮了？”

视线中，坐在那边的江虞楠也在加深笑容，嘴角一点一点翘起，直至眼睛也弯起，最后定格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再动了。

莫辞殊转身快步走了回去，被鹿黎筝插上的蜡烛现下亮得有些刺眼，照得蛋糕上姜妤楠那张黑白面容也染上了暖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最近的“快乐”二字在烛火的映照下好像都闪着细碎的光。

鹿黎筝“咦”了一声：“好像又停止变亮——你干什么？！”

莫辞殊突然伸手把蜡烛拔了出来，又再度插到了“忌日”两个字上。

同一刻，他转头看向江虞楠。没有变化，江虞楠还是笑着的，蜡烛也没有变暗。

他想错了？没有关系吗？

就在莫辞殊打算把蜡烛再重新换个位置时，灵堂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卷着无中生有的声响一起吹了进来，刹那间眼前被迷得什么都看不清，风声呼啸而过，混着杂音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耳膜。等到终于把这些声响听得真切了一些莫辞殊才意识到，是人声。

男男女女，有说有笑，高低错落，无数种语气混杂在一起。嘈杂，吵闹，叫得人心烦，根本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莫辞殊只有一个感受席卷全身，不安。

和之前在小路上有视线袭来时的感受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置身在满是打量的人群中，因为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其他感官就被无限放大。视线和言语都像是刺破空气而来，狠狠地凿到了身上。

莫辞殊后知后觉察觉到了熟悉，在某些被刻意忘却的过去，他也曾感受过。也在同一时刻，他明白了过来——

这是姜妤楠的视角。

不管是先前的视线，还是此刻的谈笑声，因为世界的主人是姜妤楠，所以这些不安感，乃至于察觉到的被攻击，都来自姜妤楠。从他对上那些人眼睛的一刻起，就已经自动代入了姜妤楠的身份，被无数目光凝视住了。

不适感越来越重，直到放在灵堂正中间的棺材发出了些动静。

风声在这一刻停止了，人声也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眼前和耳边一并恢复正常，只有棺材盖被移开的摩擦声一点一点地响起，像是指甲在木板上划过一般，在骤然安静的灵堂里突兀得瘆人。

刚从突如其来的动静里解放出来，莫辞殊垂在两边的手虚虚握了握，花了点时间平复心情，刚刚睁开眼却不小心撞进了一旁连初既的视线里。

大概只有一秒，或许更短，莫辞殊惊得立马移开视线转向棺材。棺盖确实平白无故被移开了一些，在有空气流窜进去时，棺材里传来了一道细小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几人站在原地都没动，鹿黎筝缓过神来，先上前走到离棺材最近的连初既身旁。她脸色严肃：“辞殊，你往后一点吧，我来开，她不会伤害我。”

等到连初既退到莫辞殊那边，鹿黎筝用力把棺材盖推开，里面传来的声音就更清晰了，是哭声。一道稚嫩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小孩的哭声。

然而就在棺材盖被推开的一瞬间，鹿黎筝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再没有任何动静。莫辞殊快步走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双眼随着棺材里的人的出现而瞪大，他也不可置信地被定在了原地。

棺材里出现的不是他前几天才见过的姜妤楠，而是一个他不熟悉但也见过一面的人——

就在姜妤楠出事的前一晚，他和连初既出门，在河边遇见过的小女孩，此时正躺在棺材里，哭声从她的嘴里溢出来，面上又是一片平静，甚至没看向他们。

“怎么可能？”

莫辞殊喃喃出声，看着棺材里的人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潜意识在扯着嗓子告诉他这不可能，怎么可能？

难道，姜妤楠在头一天晚上就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