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这次出门前,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行头。
由凯瑟琳女士亲手设计缝制的毛领套装剪裁得体,妥帖地抵御了深秋的寒意。银蓝色的绒帽下,那双金色的眼眸闪着远超同龄人的的智慧灵光,于低调中自然地吸引着旁人的目光。
陪同的伊恩也换上了一件质地精良的防风大衣,更显利落挺拔。两人今日装扮,为莱恩期待已久的会面做足了准备。
莱恩和伊恩刚到税官府邸门口,就见西普老管家已经候在门口了,寒意渐深,但他依然遵守着贵族管家的礼仪,穿着笔挺的黑色管家服,站的笔挺。
寒意渐深,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管家服,背脊挺直,仿佛一株不畏风霜的老松。
莱恩见状,心中掠过一丝对长者的关切,但更多的是对这份恪尽职守的敬重,上前关照了几句。
踏进府邸,西普领着他们,踏着柔软厚实的深红色地毯,走向二楼。声音低沉而清晰:“莱恩少爷,伊恩阁下,格拉斯大师就在会客室等候,请注意台阶。”
“有劳西普先生。”莱恩礼貌地点头。
刚进入府邸,仆人们都默默做着相应的工作,府内显得格外宁静庄重。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就在他们刚走上楼梯时,一阵由远及近、充满活力的孩童尖叫声,混合着急促的“咚咚”脚步声,骤然从楼上袭来,在肃穆府邸的显得格格不入。
“哇——哈!呀!”
紧接着,一道色彩鲜艳的小旋风,猛地从楼上拐角处出现,顺着扶手“哧溜”一下滑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欢快。
那是个看起来和莱恩年龄大差不差的男孩。
竟然只穿着一件有别于黑石镇人平常服饰的色彩斑斓的拼色短袍。袍子以明亮的宝石蓝和绯红为主,间杂着金色和翠绿的几何纹饰,袖子只到手肘,下面是一条同样花哨的及膝短裤,露出橄榄色的小腿。
一头苹果红色的短卷发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显得乱糟糟的,额头上闪着细密的汗珠,在橄榄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脸上洋溢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笑容,深棕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安杰洛少爷!快停下!把衣服穿上!老天,你会着凉的!” 一个身形丰满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有别于府邸其他女仆的服饰,此刻正一脸焦急和无奈,手里挥舞着一件厚实的深色羊毛外套,试图抓住前面那个滑不溜丢的顽童。
被称作安杰洛的男孩回头做了个鬼脸,正准备在扶手尽头完成一次“完美着陆”——
“砰!”
闷响声中,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刚好走到楼梯转角平台的莱恩。
两人都猝不及防。
莱恩只觉一股不小的冲力袭来,脚下不由得向后一个趔趄,幸好始终留意着他的伊恩反应极快,在他背后稳稳托了一把,方才化去冲势,站稳脚跟。
而那男孩则“哎哟”一声,直接从扶手上跌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厚软的地毯上,眨巴着眼睛,似乎也有点发懵。
趁这突如其来的混乱,那女仆已一个箭步抢上前来。
她身形丰腴,动作却异常利落,瞬间便堵住了男孩所有可能的逃窜路线,右手一探,精准地揪住了那色彩斑斓的短袍后领——像拎起一只偷溜不成、正蹬着腿儿张牙舞爪的顽皮幼犬。
“安杰洛少爷!你这小捣蛋!”她急切的斥责声里浸满了地道的黎波澾语腔调,气息因方才的奔跑与激动而起伏着,“穿这么单薄就在宅子里横冲直撞,还敢从扶手上滑下来!要是让夫人知道了,又该责怪我沒看顾好您了!”
凭着近日零碎学得的几句黎波澾语,莱恩大致听懂了意思。看来这位便是格拉斯家随行的女仆,瓦娜。
她一手牢牢攥着不断扭动的小主人,另一手还攥着那件被遗忘的厚外套,圆润的脸颊因情绪翻涌而泛着红晕。
快速数落完自家小主人,瓦娜这才慌忙转向被冲撞的客人,脸上堆满混合着歉意与窘迫的红晕,朝着莱恩和伊恩的方向不停地弯腰点头,用蹩脚的法尔帝国通用语说道:“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大人,真是太对不起了!”
被拎着后领的安杰洛徒劳地挣动了两下,发现挣脱无望,便撇了撇嘴,摆出一副“真没办法又被逮住了”的无奈表情。
然而,就在瓦娜揪着他转身,准备将他“押解”回楼上的刹那,他忽然扭过头,朝着刚刚站定、正下意识拍抚着并无形尘的衣襟的莱恩,飞快地眨了眨右眼,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顽皮与狡黠的弧度。
随即就被肥硕的女仆半拖半抱地带离了现场,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含义不明的嘟囔和女仆愈发无奈的唠叨。
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开始和结束都快得像一阵风。
西普管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得体,微微躬身对莱恩和伊恩道:“让两位见笑了。那是格拉斯大师家的小少爷,昨晚刚到这里,还不太适应。莱恩少爷,您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幸好有毯子,西普先生,谢谢您的关心,我想我没事。”莱恩连忙摇头。
虽然,刚才的孩子冲撞地像个小炮弹,但是经过垭零大人这段时间给他的锻体,他的身体已经不会轻易受伤了。
只是,对那双明亮狡黠的眼睛和那身与季节格格不入的鲜艳打扮给莱恩留下了印象。
伊恩见莱恩不像勉强,也点了点头,示意西普继续带路。
西普不再多言,引领着他们走上最后一段楼梯,来到二楼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新式魔法壁灯,光线柔和明亮。
他们停在一扇紧闭的、雕刻着卷纹草纹样的深色木门前。
西普轻轻叩门,然后推门而入,侧身让开:“奥森大人,莱恩少爷,伊恩阁下已带到。”
会客室内的交谈氛围渐渐淡了下来。
这间会客室与莱恩上次到访时所见那间截然不同。
空间更为开阔轩敞,陈设也明显更加正式、华贵,透着一股沉稳大气。
侧面墙壁被一座巨大的石砌壁炉占据,炉膛内木柴正烧得旺盛,一名仆人悄无声息地近前添了新柴,跃动的火光将室内烘托得暖意融融。
房间中央铺设着厚实的几何纹样地毯,色泽沉静。
其上对称地摆放着四张宽大的高背沙发——两张单人沙发相对,两张可容三人的长沙发相对,共同环抱住一张宽阔的深色木质茶几。
茶几上,精致的瓷制茶杯错落放置,几碟小巧的甜点已被享用少许,无声地诉说着先前的氛围。
此刻,沙发上坐着五个人。
在莱恩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端坐着此间的主人——税官奥森。
他一身剪裁合体的花灰色套装,柔和的色调微妙地中和了他面容轮廓固有的锋利感,透出几分居于主位者特有的从容与随和。
当莱恩步入房间,目光与这位日益威仪沉凝的大人相接时,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双深邃如静潭的蓝色眼眸深处,掠过了一抹极淡的、近乎长辈般的包容,以及一丝清晰可辨的期待。
与他相对的沙发上,是丹尼尔。
这位曾在黑石镇乔装改扮成小税吏的黎波澾勋爵依旧是一副随性中透着精明的装扮。他斜靠在沙发扶手上,在莱恩他们进来时,笑意似乎更加热情了些。
正对着的长沙发上,坐着两人。靠左侧的是金匠霍恩,被莱恩按头的未来的玻璃工坊主。
他鼻梁上架着他那标志性的单边水晶眼镜,看起来斯文而严谨。只是此刻,他惯常严肃的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兴奋的红光,正侧身对着旁边的男人说着什么。
而霍恩身旁的那位,无疑便是今日会面的核心人物——来自黎波澾的玻璃大师,阿齐梅德·格拉斯。
他四十多岁的年纪,一张脸孔清晰地镌刻着长年与高温炉火为伴的印记:肤色是健康的暗红,仿佛浸透了熔炉辉光与多年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