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有水箱,井水抽上去,靠重力下来,一拧开关就有。”罗恩镇长热情地演示,拧开一个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哗而出,又指向那个坐圈,“这个,用完了旁边这个链子一拉,水就冲下去了,直接排走,干净没味儿。”
阿齐梅德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隐藏在墙边和地下的铜铸管道接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黎波澾……便是大工坊主家里,也少见这样……完备方便的引水排水。这工程……”
罗恩镇长挺起腰身,与有荣焉:“这都是莱恩和伊恩大人,还有皮埃尔大师他们琢磨出来的新法子!用的材料是咱们本地就能产的,管道布置也简单合理,安装起来比老法子快多了!说实在的,咱们镇子上这可是头一份,我家都羡慕得紧呐!”
一直旁观的丹尼尔此时也忍不住凑近,仔细打量那看似简单却功能完善的系统,松绿色的眼眸里精光闪烁:“莱恩,这套东西……造价如何?安装起来可麻烦?不瞒你说,我在这边的宅子也想弄一套,可每回工匠都说工程浩大,耗费可观。”
莱恩想了想,回答道:“主要是前期规划和管道预制需要些心思,材料本身并不特别昂贵。安装的话,如果是在新建房屋时同步预留管道,会容易很多。像这样后期改造,确实会麻烦些,但也不是不能做。关键是设计要合理,避免不必要的弯折和爬高。”
丹尼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有道理……看来我得让我的工匠们好好借鉴琢磨下了。你这套法子,颇有巧思,真了不起!”
“走,咱们上楼瞧瞧!”罗恩镇长兴致勃勃地引着众人走向楼梯。
安杰洛一马当先,跑上那笔直宽敞的木质楼梯,引得楼梯传出咚咚的声响。
二楼的工作室正开着大窗,采光极好。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亮了两张宽大的实木长桌和靠墙的顶天立地木柜。阿齐梅德一进来,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那里已经摆放好了一张高度合适的工作台。他伸手抚过光滑的台面,想象着在这里铺开纸,用笔勾勒出未来玻璃器皿的流畅线条。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里真好,”奥拉也走进来,环顾四周,“我们可以一人一张桌子。你画你的瓶子杯子,我画我的装饰图案。”她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哪面墙可以钉上灵感图板,哪个柜子放颜料和画具了。
其次是主卧,宽敞明亮,整个房间都充满阳光。
床柱上雕刻着简约的藤蔓花纹,与整体自然质朴的风格呼应。相连的服装间里,整面墙的实木衣柜散发着清新的木香。
奥拉轻轻拉开一扇柜门,里面甚至已经贴心地挂上了几个空衣架。“他们连这个都想到了……”她低声对丈夫说,心头暖意更浓。
次卧是给安杰洛的。单人床铺着素色的新被褥,书桌靠窗。但最特别的是一面墙——它被刷成了深灰色,材质特殊,旁边挂着一小盒五颜六色的粉笔。
“这里可以随便画。”莱恩指着那面墙说。
“真的吗?哪里都可以?”安杰洛眼睛瞪得溜圆,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欢呼一声,冲过去抓起一支亮蓝色的粉笔,毫不犹豫地在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太阳,又在旁边画了匹四条腿长短不一、后背长满毛的东西,“莱恩,这是风羽,你看帅气吧?”。
莱恩看着如此“抽象”的画,有些不忍直视地转过了头,避开了安杰洛充满期待的眼睛。
“哈哈哈……”身后的丹尼尔见状大笑了起来,“哎哟,这真是惊天大作,让我们都不忍直视了。”
奥拉赶紧上前去揪住儿子衣领,假意训斥道,“你画的怎么样,心里每个点数吗?还用问别人!记得出去给别人看,别说我是你妈妈!”
二楼的共享阳台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苍茫的峡谷轮廓和不远处那几栋新建的、样式几乎没差别的学徒房,是难得一见让人平静而舒心的好风景。
然而此时安杰洛的注意力又转到了那扇五彩斑斓的玻璃窗上,“妈妈,快来看,这窗户好有趣啊!”。
“这窗户上的彩色玻璃,”莱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上面的图案是简单的花朵、蝴蝶和抽象的几何形状,由彩色玻璃碎片拼接而成,边缘的铅条焊接痕迹还略显粗糙,但色彩搭配却充满了天真烂漫的活力。
“是学堂里的孩子们,跟着镇上的工匠学着拼接的。虽然手艺还在学习中,但他们都很用心,挑了自己觉得最好看的颜色,说想送给新来的大师,欢迎你们来黑石镇。”
奥拉闻言,立刻走了过去。她近乎虔诚地仔细看着一扇窗户上那只由玫红色和橘红色碎片拼成的蝴蝶。
阳光穿透玻璃,在地上投下瑰丽的光斑,随着她的移动轻轻晃动。
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表面,沿着粗糙的铅条线条移动,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清晰的动容:
“不,一点都不粗糙。这很珍贵……比我见过的许多所谓名家的、精雕细琢却冰冷的作品,更让我喜欢。”
她抬起头,看向莱恩,眼眸如水洗般明亮动人,“请一定替我谢谢那些孩子。等我们安顿下来,如果他们还有兴趣,我很乐意教他们更多关于玻璃色彩搭配、图案设计,甚至简单的拼接技巧。这份礼物,是我们收到过的最好的欢迎礼之一。”
罗恩镇长非常欣慰,连连点头:“那敢情好!那帮小娃娃们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乐疯了,巴不得天天往这儿跑!莎娜老师也说过,孩子的手和心最灵,做出来的东西有真情实意,看来一点儿没错!”
三楼是家庭起居室,摆放着几组舒适的布艺沙发和一把看起来就很好摇的摇椅,角落还有一个小书架,目前空着。
这里显然是留给一家人睡前闲聊、雨日消遣的私密空间。还有两间整洁的客房,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半开放的阁楼。木制的楼梯延伸向上,上面是一个宽敞的、屋顶倾斜的空间。最妙的是屋顶中央,一扇装有铁制铰链和操纵杆的木质天窗敞开着,将大片天光引入,照亮了阁楼里还带着新鲜木屑味的空气。
“这里可以堆放不常用的东西,”莱恩跟着走上来,指了指开阔的空间,“也可以以后改成画室、工作间,或者安静看书思考的地方。晚上打开天窗,躺在这里就能看到星星。”
安杰洛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阁楼,仰头看着那方湛蓝的天空,惊叹:“哇!能看到整个天!晚上星星会不会掉进来?”
孩子的奇思妙想让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参观完主体房屋的每一个角落,众人从后门走出,来到与前院风格迥异的后院。
这里更加开阔,功能明确。一眼新打的水井,井口装着厚重的铸铁盖和结实的手摇泵。旁边的马厩干净通风,已经铺好了干草。
而院子的另一侧,那栋独立、敦实的石屋,才是真正让阿齐梅德心跳加快的存在——他的新玻璃工坊。
工坊比主屋略矮,但更为宽大,墙壁厚实,一看就知道能很好地保温隔热。
一个高大的烟囱耸立着,预示着未来炉火旺盛的景象。
正面设计了一片半露天的区域,用粗实的原木柱和铺设了瓦片的斜顶搭建了宽敞的棚子,下面已经摆放好了坚固的石制工作台,台面上预留了放置各式工具的铁环和孔洞。
工坊内部高大宽敞,一侧规划为原料堆放和预处理区,另一侧则是核心的熔炉工作区——虽然目前熔炉尚未砌筑,但坚固的基座、预留的燃料添加口、以及通向烟囱的优化通风道都已完备。
墙壁高处开着几扇长条形的窗,保证白天充足的自然采光。
靠墙立着几排空荡荡的工具架和物料架,正沉默而迫切地等待着被琳琅满目的工具、模具、彩色原料和半成品填满。
阿齐梅德如同一位将军巡视自己守卫的疆土,沉默而专注地走遍了工坊的每一个角落。
他用指节敲打墙壁,倾听回响判断厚度与实心程度;他仰头查看烟囱内部的走向和出口的风帽设计;他站在半露天的吹制区,迎着从峡谷方向吹来的、带着清冽的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里没有黎波澾工坊里终年不散的海风咸腥和潮湿,没有狭窄巷弄的逼仄和邻居工坊的嘈杂。这里有的是本地特有的、干净到仿佛能涤荡肺腑的空气,是开阔的视野,是井然有序的预留空间,是一切从零开始、由他亲手塑造的无限可能。
对于一个将毕生心血倾注于火焰与玻璃艺术的匠人来说,这几乎是梦想照进现实的完美雏形。
霍恩打开工坊的窗户,指向工坊旁边那些更为简朴实用的双层石屋:“嘿,老兄,看那边。那是给以后招的玻璃学徒和帮工准备的住处。每栋能住四到六个人,里面有公共的起居室和小厨房,基本生活都能解决。”
“咱们不贪多,第一步先精挑细选五六个踏实肯干、有点灵气的年轻人,跟着您从最基础的学起,打打下手。等工坊运作顺畅了,手艺传承下去了,再慢慢扩大规模。”
“您放心,第一批工具和原料,丹尼尔大人那边已经安排妥了,正在路上,估摸着再有个几天就能到镇子。”
丹尼尔微笑着颔首,眼眸带着期待:“我已经能预见,从这座工坊里流淌出的,将不仅是清澈无瑕的玻璃,更是点亮黑石镇未来、源源不断的希望与财富了。”
阿齐梅德转过身,喉结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在胸中澎湃冲撞。最终,所有汹涌的情绪,只凝结成重重地、带着些许不易察觉颤音的两个字:“……很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陪同的大家,最后,深深地落在紧紧相依的妻子和还在兴奋张望的儿子身上。
“这里……很好。” 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工坊,很好。家……更好。”
奥拉走到丈夫身边,挽住他结实的手臂,仰头对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亲爱的,我们一定会在这里,创造出比在黎波澾时更棒、更独特的作品。我感觉得到,这片土地,这栋房子,这个工坊,都在期待着我们的故事。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充满期待。”
“我要在这里玩球!就在这院子里!”安杰洛早就跑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张开手臂转着圈,大声宣布着他宏伟的计划,“还要在那棵树上搭个窝!莱恩,你会爬树吗?我们一起去搭!”
童言稚语顿时惹得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丹尼尔欣赏着这处几乎无可挑剔的新居,目光尤其在那些巧妙融合了质朴与先进、自然与匠心的小细节上流连。
然后,他走到到莱恩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俏皮却又认真的语气低语:
“说真的,莱恩,看得我都心动了。等你的玻璃工坊上了正轨,新校舍也建起来,帮我个忙,也设计一栋这样的府邸如何?要有这样的格调,有这些……”
他手指虚划,指尖掠过那些智能的魔法灯光、便捷新奇的供水排水系统、开阔舒适的布局,“巧思。钱,不是问题。我发现我开始喜欢上这种……嗯,既有泥土芬芳,又藏着智慧闪光的感觉了。”
一直如同沉稳影子般静立在侧、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全局的伊恩,此时接过了话头:
“您有此心意,是黑石镇的荣幸,也说明我们的心血没有白费。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务实,“眼下镇里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材料与精力,都优先投在了保障工坊的开工运转和新校舍等基础设施建设上。这些是镇子未来的根基,半点松懈不得。为您设计建造府邸一事,恐怕要暂缓些时日,需从长计议,等待合适的时机。”
丹尼尔挑了挑眉,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了然的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理解,完全理解。伊恩大人果然是统揽大局、心思缜密之人。眼下确实该集中力量办大事。那就先记下,算是我在你们这儿预订了。等你们忙过这阵,站稳了脚跟,咱们再细聊。反正,”
他拍了拍莱恩尚且单薄但已显沉稳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笑意盎然,“我是打定主意,不打算轻易离开这个越来越有意思、总能给人惊喜的小镇了。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