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婶婶,”莱恩放下手里的面包,认真地说,“比利他……和以前不一样了。这回矿上出事,还有在教堂,他都帮着提水、递东西,挺懂事的。”
汉森一听,哈哈大笑,伸出油乎乎的大手又想去揉比利的脑袋。比利这回机灵地躲开了,但那张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脸上,因为父亲的夸奖和莱恩的肯定,泛起了一抹混杂着难为情和骄傲的红。他以前是跟着镇上的半大小子们笑话过莱恩瘦小古怪,可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模糊知道莱恩今儿在广场上做了很厉害的事,那些幼稚的嘲笑早被一种复杂的、带着点佩服和羡慕的情绪取代了。他挺了挺已经开始稚嫩的胸脯,大声说:“我以后也要像莱恩……像莱恩这样,能顶用!”
“好小子!有志气!”汉森用力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一跳,脸上全是得意。
小小的屋里,塞满了食物的香气、温暖的灯光和松快的说笑声。那盏被莱恩改过、用最低阶光魔石点亮的魔法灯,稳稳地散着暖红色的光,把围坐桌边的每一张脸都照得柔和生动。这红光像是带着魔力,把白日残留的阴冷彻底隔在外头,把这小小的空间变成个安稳又快活的小窝。
酒喝了几轮,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气氛从热闹渐渐转成一种微醺后的松泛和沉静。汉森打了个饱嗝,用袖子抹抹嘴,脸上的笑淡了些,添上一丝愁绪。他看向西奥多,声音也低了下来:“西奥多兄弟,有桩事……我心里不落地。经了马奥这档子祸事,还有峡谷里那邪门的雷劈和塌方……这矿,怕是挖不成了。至少,眼前是别想了。镇长就算回来,郡里那些老爷们会咋想?这挖石头的营生……咱这些人,往后指啥活?”
西奥多放下木杯,目光平稳。他懂汉森的担忧,这恐怕是如今黑石镇许多人家心里都在琢磨的事。“汉森,别太焦心。”他缓缓说,声音里有种让人定心的力量,“镇长他们不是没成算的人,这回的劫难,也看清了不少。帝国和教廷那边,今儿的事也得有个说法。重建和安顿,总会有人来管。路是人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跟莱恩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眼睛发亮的比利,话头一转:“倒是比利这孩子,我刚才细看了看,根骨粗壮,手脚灵活,是块学本事的料。不知你和苏珊,愿不愿意让他跟着我,学点强身健体、护着自个儿的粗浅功夫?”
汉森一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猛地涌起巨大的惊喜和激动,他“腾”地坐直了,因酒意发红的眼睛瞪得老大:“西奥多!你、你说真的?!你可是……可是教廷的骑士老爷!我们这样的人家,比利他……他哪儿配得上!”
他声音都抖了。白天知道西奥多真实身份后,他除了为兄弟高兴,心里也难免划过一丝说不清的疏远。骑士,那是天边的人,和他们这些泥里刨食的矿工,到底不一样。他怕这份过命的交情,会因为身份变了而生分。
西奥多摇了摇头,神色郑重:“汉森,你我之间,说什么配不配?要不是你和弟兄们把我从矿坑里刨出来,没有你们照应,我西奥多·布朗早成了峡谷里一把枯骨,哪还有今天?救命的恩情,我一直没好好谢过。如今我也没别的本事,就会点粗浅把式。你们要不嫌弃,让比利跟着莱恩一道,跟我学点基础的剑术和练身的法子,把筋骨打结实,心眼练正,往后不管做啥,总有个好身板和明白的心。你看行不?”
这话说得诚恳实在,没半点骑士的架子,只有兄弟间的情分和报答。汉森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喉咙里的哽塞,重重地点头,声音发沉:“好!好!西奥多!不,西奥多大哥!有你这句,我汉森这辈子值了!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该打就打,该训就训,务必把他给我教出个人样来!”
他又转向已经听呆了的比利,喝道:“小子!听见没!往后,西奥多伯伯就是你师父!要像敬重我一样敬重师父!像跟着莱恩弟弟一样好好学!听见没?!”
比利早激动得小脸通红,“噌”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学着镇上说书先生故事里的样儿,笨拙又认真地对西奥多抱拳躬身,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尖:“是!父亲!师父!比利一定好好学!不给师父和父亲丢脸!”
“好!好小子!”汉森畅快大笑,心里憋了多日的郁气仿佛一下子散尽了。他再次举起已经空了一半的木杯,豪气干云:“来!为了比利拜了名师!为了咱们两家的情分!今儿,不喝躺下不算完!”
“不喝躺下不算完!”
快活的气氛又冲到了顶。苏珊笑着摇头,起身给大家添酒(给莱恩和比利换成了蜂蜜水)。小小的屋子里,满是对往后日子的盼头和暖烘烘的亲情。
没人留意到,桌子一角,已经把碟子里香喷喷的烤鸡吃得干干净净、正优雅地用喙梳理羽毛的垭零,彩虹色的眼珠几不可察地转了一下,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视线……又来了。
虽然藏得极好,几乎融进了夜里,但这种被窥看的感觉,从下午离开广场起,就时有时无,甩不脱似的。此刻,在这暖融融的小屋外面,黑暗里,似乎又有不止一道目光,悄然落在这扇透出红光的窗户上。
它们很有耐性,感觉不到恶意,可意图不明。
垭零轻轻拍了拍翅膀,彩虹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看来,这顿温馨的晚饭,并不能给今天画上个真正的句号。有些“客人”,不请自来,而且似乎对它,或者对它护着的小子,挺上心。
等夜深人静,是该去“会会”这些藏头露尾的“邻居”了。
它收回目光,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对啥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好像只是只吃撑了、在打盹的寻常乌鸦。可它的感知,已经如同最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铺开,捕捉着夜色里每一丝不寻常的颤动。
温暖的灯火还在亮着,说笑声还在响着。窗外的黑暗,却似乎比往常更浓,也更……耐人寻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