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影立刻回答,语气肯定:“属下以血脉秘术感应森林核心的生命潮汐波动,其花期能量正在缓慢攀升,但距离峰值绽放……恐怕已不足三年之数。”
不足三年……
垭零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天使之泪”作为十级光系魔植,越是临近花期,凝聚的光元素与生命能量就越发庞大精纯。这股力量,对于蚀魂兽这类阴暗污秽的存在,既是致命的毒药,也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更是一种强大的天然压制。目前来看,或许是这株魔植即将达到的力量峰值,暂时“镇”住了森林中那些被侵蚀融合的怪物,也使得侵蚀的进程和怪物的活性被压制在一定程度。
但……花期总是会结束的。一旦“天使之泪”开花、能量被争夺者吸收或自然散逸,那股压制力便会消失。届时,森林中那些已经被侵蚀、蛰伏的、数量恐怕惊人的“融合怪”,以及可能存在的、更可怕的侵蚀源头,会如何?
它们会饥饿,会渴望生灵的血肉与灵魂来补充“蜕变”所需的给养。而距离最近、拥有大量“食物”的黑石镇,将会首当其冲。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棘手。这不仅仅是一个腐败税官和零星邪祟的问题,而是一场可能波及整个区域、源自魔渊森林深处的黑暗潮汐的前兆。
“圣主冕下,”乌纱抬起头,漆黑的鸦眼中满是忧虑,“这片地域,尤其是这个村子,恐怕已非安全之所。蚀魂兽侵染如此之深,魔渊森林异变在即,此地危如累卵。属下恳请圣主,早作决断,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离开?
垭零站在枝头,小小的身躯在夜风中稳如磐石。彩虹色的眼瞳,似乎不经意地,朝着西奥多家那扇漆黑窗户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
那个睡相不老实、会逞强、有点小聪明、血脉特殊的小鬼,还在那简陋的屋子里,盖着它刚刚掖好的被子,做着或许并不安稳的梦。他的父亲,他的朋友,他刚刚重新获得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家”的温暖,都在这个“危如累卵”的村子里。
被动离开,躲避危险,将可能降临的灾难留给这些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辜凡人,然后看着那小鬼失去家园、亲人,变成无根浮萍,或许未来某天在得知真相后,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含着泪或带着恨质问它为何不阻止……
这从来不是它垭零的风格。
“逃避,从来不是吾的选择。” 垭零的意念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回荡在乌影乌纱的识海,“正面压制,解决麻烦,才是吾的风范。”
他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契约者还在这里。他可不想看到那小子哭哭啼啼、无家可归的可怜样。
意念微顿,垭零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两只恭敬肃立的大乌鸦身上,那平淡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自然而然的命令口吻:
“魔渊森林之事,吾已知晓,自有计较。你们既寻来,有心护卫,便暂留下。但既入此局,便需守我的规矩。”
乌影与乌纱同时低头,灵魂波动中传递出毫无保留的顺从:“谨遵圣主谕令!”
“第一,寻个由头,以普通的身份在此落脚。身份须得干净,来历须得寻常,言行须得贴合常人。凡吾有令,随叫随到,但不得随意以本来面目或能力现身人前,更不得随意干扰此镇寻常运转与生活。”
“是!”
“第二,继续监视魔渊森林动向,尤其是‘天使之泪’的能量波动与侵蚀气息变化,有异动即刻报我。但未得吾令,不得擅自深入森林核心,更不得与可能存在的侵蚀源头正面冲突。”
“遵命!”
“第三,”垭零的意念微微一顿,彩虹色的眼瞳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关于吾的存在,以及我与此地、与此地某人的关联,不得向任何外人——包括你们可能联系的其他‘暗枝’——透露半分。吾如今的状态与行事,自有缘由,你们只需听从指令即可。”
这第三条命令,让乌影和乌纱心中同时升起一丝疑惑。圣主似乎对此地,对此地的某人,格外在意?而且,为何要如此隐瞒?以圣主之能,即便如今看似力量未复,又何必如此谨慎?甚至要对他们这些绝对忠诚的直属暗卫保密?
但疑惑归疑惑,源于血脉与灵魂深处的、对“圣主”无条件的忠诚与服从,压倒了一切。两只大乌鸦没有丝毫犹豫,再次低头:
“属下明白!绝不敢泄露分毫!”
“很好。” 垭零似乎满意了,他轻轻拍了拍翅膀,“先退下吧。记住你们的任务,也记住吾的规矩。”
“是!属下告退!”
乌影与乌纱再次低头行礼,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浓郁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林中空地,恢复了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垭零独自立在枝头,仰头望了望依旧被乌云遮蔽、透不出半点光亮的天空。彩虹色的眼瞳中,倒映不出星辰,只有一片深沉的思虑。
不足三年……魔渊森林……天使之泪……侵蚀的阴影……
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算紧迫。至少,足够它做些准备了。
那个小鬼的天赋,或许比想象的更有用。老神父的教堂,西奥多的骑士身份,或许也能成为助力。还有这个镇子……虽然贫瘠落后,但未必没有隐藏的力量。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小镇,那些在黑暗中沉默伫立的简陋屋舍,此刻在他眼中,似乎有了不同的意义。
风暴正在远方聚集,而他,要在这风暴降临之前,为这个勉强算是“窝”的地方,也为那个麻烦却有点意思的小契约者,撑起一片不至于被轻易摧垮的天空。
又静静伫立了片刻,感受着夜风中残留的、那两道同源血脉气息已经彻底远去、隐匿,垭零才轻轻振翅,如同一片真正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枝头,朝着那扇透着无尽黑暗、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归属”意味的窗户,飞了回去。
长夜依旧深沉,但某些变化的种子,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埋下。